第四十七章 爭气
  这坊市宛如一个小镇。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檐下灯笼隨风摇曳,光影流离。
  江仙缓步而行,目光四下游移。
  这些散摊,大多无人驻足。偶尔有人蹲下,拿起一物端详片刻,问几句价,摇摇头又走了。摊主也不恼,依旧安然坐著,仿佛卖不卖都无所谓。
  正走著,前方忽起一阵骚动。
  不远处,一位老汉带著两个年轻汉子,正蹲在地上解包袱。
  三人风尘僕僕,大包小包堆了一地,看样子是刚到。
  老汉约莫六旬,鬚髮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两个汉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沉默地帮著卸货。
  摊位刚铺开,便有人围了上去。
  快得很。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似的,眨眼间便聚了二十余人,將那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简直像是菜市一般。
  “王前辈,你可算来了!”
  “是啊,前年没抢到那份气,我足足等了您十三个月,每月十五都来,您今天可算来了!”
  “王前辈,我预定了一份气!”
  “莫挤!莫挤!我先来的!”
  “您这次出去採气可又是一年多!”
  人群躁动,你推我搡,全无方才的从容。
  江仙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中诧异。
  那老汉不慌不忙,从包袱里取出几只陶罐,一一摆开。
  罐口封著黄布,布上画著硃砂符籙。他抬眼扫了扫人群,慢悠悠道:“寒露沤尘气六份,北陆墟烟气七份。老规矩,先到先得,或价高者竞拍!”
  话未说完,人群便炸了。
  “我要一份寒露气!”
  “一份北陆烟!”
  “我出四块灵石!”
  “我出六块!”
  江仙正看著,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嘆。
  “悔哉!悔哉!”
  他转头,只见一人捶胸顿足,满脸懊丧,面容熟悉。
  正是之前与江仙分別不久的万衍。
  万衍也瞧见了他,愣了愣,隨即苦笑著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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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道友,”他拱手道,“你也是来抢气的?”
  江仙摇头:“只是路过,看看热闹。”
  万衍打量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神色淡然,便以为他也是没抢到。
  “唉。”他嘆道,“每月十五都来,就是为了这口杂气。前年来,王前辈说要去北地採气,今年早早便来候著,谁知——”
  他指了指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满脸无奈:“这么多人,也不知能不能抢到。不行,还是要去试试。”
  说罢,他捋起袖子,便要往人群里挤。
  就在这时,几个男子大步走来。
  几人皆是身著同款青衫,衣角绣著云纹,腰悬玉佩,神情倨傲。他们也不排队,径直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人群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愤愤回头,待看清那几人的衣饰,脸色一变,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四人挤到摊前,为首一人也不客气道:“老道,这灵气,多少灵石一份?”
  老汉抬眼,瞥了瞥他们的衣饰,神色平淡:“寒露气,五块灵石一份。北陆烟,四块。”
  那青年皱了皱眉:“这般贵?”
  老汉不语,这只是底价,寻常售卖出去,一般都是一二十灵石,只是面对宗门弟子,他一方面有巴结之意,一方面是他这小摊的规矩,从底价开始售卖,价高者得。
  另一青年道:“师兄,咱们买了吧,如今你我都已凝息圆满,正是用气时,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了。”
  为首青年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丟在摊上:“寒露气三份,北陆烟四份。数数。”
  老汉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將七只陶罐推了过去。
  几人抱起陶罐,扬长而去。
  人群一片死寂。
  待那四人走远,才有人低声骂道:“他娘的!”
  “唉,抢不过,抢不过……”
  人群渐渐散去,个个垂头丧气。那老汉也不急,慢悠悠收拾著剩下的陶罐,仿佛方才的事与他无关。
  万衍站在一旁,脸色灰败,苦笑:“方才那几人,是水云门的外门弟子。水云门乃楚地小宗,虽比不得那些大宗大派,可在这一带,也算是有根基的。他们想要的东西,咱们哪里抢得过?”
  他嘆了口气,满脸颓丧。
  “便是这等最次的杂气,也要和我们抢。我等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只能捡些他们剩下的。可如今,连剩下的也没了……”
  江仙沉吟道:“水云门?”
  万衍奇道:“江道友口音也不似外乡人,竟不曾听过水云门?”
  江仙摇头:“我不过一介散修,入道也只是机缘巧合,於这修行之事,所知甚少。”
  万衍点点头,嘆道:“也难怪。散修嘛,孤零零的,没人指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慢慢攒起来的。”
  他指了指那四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水云门,就在临江支流,汉水往北三百里外的云梦泽畔。门中据说有筑基的修士坐镇,也算是一方小势力。”
  江仙默默听著,心中暗暗记下。
  万衍又嘆了几口气,拱拱手道:“江道友,今日是无望了。我先寻个地方歇息,下个月再来碰碰运气,看有无兜售灵气的道友。告辞。”
  江仙还礼,目送他垂头丧气地消失在人群中。
  江仙独自转悠了半个时辰。
  他走过几家店铺,看了看那些摆在架上的物事——有符纸,有硃砂,有兽骨,有矿石。
  散修坊市,多是互通有无,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
  他点点头,不再多看那些店铺,只在街边散摊间慢慢穿行。
  走著,便发现路边蹲著个中年汉子,面前铺著块旧布,布上摆著几只陶瓶、几沓黄纸。那黄纸质粗色暗,边缘毛糙,看著甚是寻常。
  可那汉子旁边,还摆著一只小盒,盒中盛著些许墨汁。墨色深紫,隱隱泛光,一股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
  江仙蹲下身,拈起一沓黄纸看了看。
  “前辈,这符纸作价几何?”他问。
  那汉子点头:“符纸,十张一块灵石。”
  江仙放下符纸,又看向那小盒中的墨。
  “这是……”
  “灵墨。”汉子道,“画符用的。这墨是用松烟配以寒潭水调製而成。”
  江仙拈起一点,指尖轻捻。墨细腻,隱隱冰凉,那股清冽之气更浓了。
  “多少灵石?”
  “这一盒,一灵石。”
  江仙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布上。
  “二十张符纸,一盒灵墨。”
  汉子接过,点点头,將小盒推过来。
  江仙收好灵墨,起身离去。
  又走了一阵,他见一家店铺门前摆著几柄长剑。剑身修长,剑鞘或黑或白,在日光下泛著冷冷寒光。
  他驻足看了看。
  他摇摇头。
  那剑是好剑,可他有剑在手,虽不及这些法器精良,却也够用。况且,他练剑不过数月,剑法尚且生疏,便是买了,也是暴殄天物。
  他转身,朝坊市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