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九反
  时值深冬,山间万木凋零,唯松柏苍翠如故。
  晨雾如纱,繚绕峰峦之间,时聚时散。
  日光透过云隙洒落,照得山林明暗斑驳。偶有几只麻雀掠过,啼声清脆,在空谷间迴荡,须臾便消散无痕。
  洞中,江仙盘坐於青石之上的蒲团上。
  他闭目凝神,丹田处那团道火缓缓流转,如星云旋转,如潮汐涨落。
  他睁开眼。
  双眸之中,隱有金芒一闪而逝。
  自得那《金魄玄黄诀》以来,他闭关已有七日。
  这七日间,他日夜参详那法诀,逐字逐句揣摩,將那功法要义烂熟於心,反覆观摩。
  直到三日前,方才开始正式修行。
  这一修行,便觉出不同。
  从前那股凝滯之感,荡然无存。
  丹田道火每一次运转,都与那功法隱隱相合,仿佛久旱逢甘霖,枯木遇春风。
  真元流转顺畅无比,修为虽未突飞猛进,却也不再原地踏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这才是正经修行。
  那捲《金魄玄黄诀》,他如今已参透大半。
  此诀乃修阳金之法,以金魄玄黄气为基,炼化真元,凝炼道基。
  其修行之法,是以气养神,將一缕阳金之气经过九反锤炼,最终炼成仙基“玄黄台”。
  法诀上这般记述。
  “玄者,天也;黄者,地也。玄黄台者,天地之台,立於其中,上承天命,下接地脉。届时可观天地之变,可察阴阳,可悟大道。”
  他合上帛书,闭目沉思。
  炼气一境,共有九层,修士称之为“九反”。
  每进一层,真元便凝实一分,寿元便延长一截。炼气圆满之时,寿元可达一百二十载。
  若能筑基成功,寿元更可增至二百四十载。
  二百四十载。
  那是凡人的四世。
  江仙走出洞府,望向洞外,看向山下。
  凡人如蚁。
  在修士眼中,凡人或许便如这只蚂蚁一般,渺小,脆弱,朝生暮死。
  他心念所动,便通过玉简,他能感知到江安下的气息。
  凝息四层,气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显然闭关有所得。
  待他及冠,大约便能凝息圆满,届时还需用采摄法寻那一口金魄玄黄气,又有这《金魄玄黄诀》,日后修行自是无需担心的。
  想到此处,便不由得要念及江十三。
  江仙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前几日的事了。
  满月那日,江府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些亲朋好友。二牛来了,李江波来了,镇上几个相熟的铺户也来了。热热闹闹吃了一日,直到天黑才散。
  夜深人静时,江仙独自抱著孩子,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只摆著一张石案,案上放著几样物事。其中便有那二十七枚青珠。
  他取出一枚,托在掌心。
  青珠通体浑圆,泛著淡淡的莹光,內里似有云烟流转。这是他当年从青阳宗洞天带出的,每一枚都代表著一门凝息法诀。
  他將青珠御起,那孩子正睡著,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江仙取了一滴孩子的血,青珠触及的剎那,他小嘴动了动,似要哭,却又没哭出来。
  江仙屏息凝神,盯著那枚青珠。
  三息过后,青珠忽然亮了。
  江仙看向青珠之中,那流转的云烟骤然加速,如活物甦醒,如枯木逢春。一缕极细的莹光从珠中溢出,没入孩子眉心,消失不见。
  孩子依旧睡著,浑然不觉。
  江仙怔怔望著那枚青珠,望著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久久不语。
  他將青珠收起,低头看著怀中的幼子。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著,偶尔吧唧一下,不知在梦中吃著什么好东西。小小的手握成拳头,紧紧攥著,仿佛抓著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仙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温热温热的。
  安下刚出生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住在泥瓶巷,家中清贫。安下生在冬月,林挽月月子期间受了寒,咳嗽了整整一个冬天。
  如今不同了。
  如今他有宅院,有田產。淮也生在富贵窝里,不必受那些苦。
  为人父母,便是总想著托举孩子,江仙亦是如此。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孩子。
  “十三。”他轻声唤道,“爹爹给你铺了条路。可这条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孩子依旧睡著,浑然不知。
  江仙笑了笑,轻轻將他放回摇篮,盖上小被。
  山腰处,江仙睁开眼。
  回忆如潮水退去,他负手而立。
  山下,临江镇隱约可见。青石街如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有炊烟裊裊升起。
  ——
  西云县,万家府邸,一间专门收拾出的大宅院里。
  万衍独自坐在房中,面色苍白如纸。
  桌上摊著一只玉瓶,瓶口开著,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一口清气,名唤“云霜蝶梦”。
  他满怀希望地吞下那一口清气,试图凝成那踏入炼气的第一缕真元。
  可他只觉得丹田之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撕裂开来。
  那口清气在体內横衝直撞,怎么也驯服不了,最终化作一道乱流,竟四散而去。
  他睁开眼,愣愣地盯著那只空瓶,只觉得双目有些发红。
  当年那水云门道长来万家,相中了弟弟万烽,说他“此子有灵根”,可以带去修行。
  轮到他时,道长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此子灵根残缺,怕是修行苦难”,便不再看他。
  后来弟弟托人带回了功法,他如获至宝,日夜苦练。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弥补那所谓的“残缺”。
  可今日他才明白,那残缺,是补不了的。
  那一口清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可在他体內,却如无根之萍,怎么也留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日头正好,院中那株老桂树被晒得暖洋洋的。
  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嘰嘰喳喳叫得欢快,他却只觉得聒噪。
  一拳打在树上,將那碗口粗的树打断了去,惊得树上的麻雀四散飞逃。
  出了这大宅院,回到正堂。
  他將此事告知了父亲。
  万里秋顿了片刻,温声道:“人没事就好。”
  此时堂中正安静著。
  “哥!”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万衍转过身,愣在那里。
  门口站著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悬著一枚玉佩,整个人气度不凡。
  万烽。
  他的弟弟,离家多年的弟弟,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万烽大步走进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哥,我回来了!”
  那声音里,满是欢喜。
  万衍被他抱著,僵硬的身子渐渐放鬆下来。他抬起手,也抱住弟弟,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更红了。
  万烽上下打量著他,安慰道:“哥,不必气馁,我已经知道了。”
  万衍摇摇头,只苦笑不语。
  算起来他与弟弟多年不见了,弟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后头喊“哥哥”的小孩了。他长高了,长壮了,眉宇间有了成年人的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宛若孩童般明亮。
  兄弟久別,万衍便將那炼气不成所带来的沮丧压了下去。
  这才觉心头有了些暖意。
  过了片刻,万烽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
  万衍一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门外,一个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著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丽,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气质。她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人无法忽视。
  那女子的眼睛,很黑,很大,只望进去便出不来了。
  好一个冰山美人。
  她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万衍身上,不躲不避,只是静静地看著。
  万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弟弟。
  “这是……”
  万烽笑了笑,道:“哥,这是我给你寻来的小妾。”
  万衍愣住了。
  他看向那女子,又看向弟弟,满脸疑惑。
  “你给我……寻来的?”他问,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
  万烽点点头,笑道:“对。我专门给你寻的。哥,你该多纳几房小妾才是。”
  他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依旧静静站著,目光落在他身上。
  万衍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