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让他走大明门?
  乾清宫外,右顺门廊下。
  杨廷和是四位阁臣中到得最早的人,他负手立於檐下,望著阴沉沉的天色。
  “元辅。”
  蒋冕、毛纪隨后赶来,见了他,连忙上前见礼。
  杨廷和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右顺门方向。
  蒋冕低声道:“梁大学士还没到吗?”
  杨廷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到了,等一等他吧。”
  很快的,梁储的身影出现在右顺门口。他穿著一身大红袍,走到近前对著杨廷和拱了一下手。
  “元辅。”
  杨廷和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叔厚辛苦了。歇过来了?”
  梁储道:“劳元辅掛念,歇了片刻,无碍。”
  杨廷和点点头,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既然都到了,咱们先在此处议一议。一会儿见了太后,总要有个章法。”
  蒋冕、毛纪对视一眼,齐齐应道:“阁老说的是。”
  梁储没有说话,只静静站著。
  “嗣君之事,诸位都清楚。他咬定遗詔,不肯走东安门,朝野议论纷纷……老夫思来想去,此事拖不得,也硬不得;拖久了,朝廷顏面扫地;硬逼,万一嗣君真回了安陆,咱们都是千古罪人。”杨廷和想了一下,看著四周面露郑重神色开口道。
  “元辅所言极是。可嗣君那边,梁大学士最清楚,他那个態度,实在是……”一旁,蒋冕皱著眉头说道。
  梁储面色平静,只是淡淡地开口道:“嗣君態度坚决,我已尽力劝说,没用。”
  毛纪小声道:“那依你的意思,嗣君到底是真不想进城,还是以此为要挟,想爭些什么?”
  梁储看他一眼,刚要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杨廷和振振有词接口道:“不管他是真要挟还是真不想,眼下只能当他真不想。咱们得拿出一个既能让他进城,又不失朝廷体面的法子。”
  蒋冕接口道:“……元辅的意思是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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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廷和缓缓点头:“可以让他走大明门。”
  此言一出,蒋冕、毛纪都是一惊。
  蒋冕急道:“元辅!走大明门,那就是以天子礼入城,他尚未登基,这不合规矩!”
  毛纪也道:“是啊,如此一来,日后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杨廷和抬手止住他们,目光沉稳:“规矩是人定的。遗詔里没有那四个字,咱们硬要他走东安门,理亏在先。与其僵持,不如退一步。但退一步,不等於全退。”
  如果能顺利让朱厚熜过继到孝庙爷名下,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真的事与愿违,他杨廷和的利益至少还能保全。除非……朱厚熜把他这个內阁首辅给换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杨廷和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缓缓地开口道:“他走大明门,可以。但进城之后,告祭奉先殿、拜謁太庙、受百官朝贺,这些仪注,必须按嗣君登基之礼来。礼部擬的章程,一条都不能改。”
  “他既然以遗詔为据,那遗詔上只说他嗣皇帝位,没说別的。这些仪注,都是歷朝歷代嗣君登基的成例,他挑不出毛病。”
  “元辅的意思是,用这些仪注,把他框住?”蒋冕若有所思,后知后觉地开口道。
  杨廷和点点头,忽然提高了一下他那口四川成都府的口音:“他进城之前,咱们可以让这一步。但进城之后,他就是天子。”
  “且说天子行止,自有规矩;日后他想改什么,就得过內阁这一关。”
  毛纪迟疑道:“那过继之事……”
  “过继之事,暂且搁置。嗣君年轻,日后慢慢磨,总能磨得通;即便磨不通,他也不能把太后怎么样。太后是长辈,是母仪天下的国母,他不敢不敬。”
  蒋冕与毛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有理,却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一直沉默的梁储忽然开口:“元辅,下官有一言。”
  杨廷和缓缓地看向他:“叔厚请讲。”
  梁储脱口而出,道:“元辅方才说的,我都赞同。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嗣君今日能抠遗詔的字眼,明日会不会抠別的字眼?后日会不会翻出別的旧帐……总而言之,这些仪注,他能认,自然最好。若他不认呢?”
  杨廷和听得此言之后,微微一怔。
  “我一路陪著嗣君,冷眼瞧著,此子心思縝密,行事果决,不是轻易能拿捏的人。元辅今日让了一步,他日他再进一步,元辅是让还是不让?”
  这话说得蒋冕、毛纪都变了脸色。
  杨廷和盯著梁储,目光深邃:“叔厚的意思是?”
  梁储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让一步可以,但要让他知道,这一步,是朝廷让的,不是他爭来的。”
  “日后他再想进一步,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眾人都知道他的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许:“叔厚此言,正合我意。”
  “所以,明日出城迎驾,老夫打算亲自去。到了良乡,老夫当面向嗣君陈明利害——遗詔已颁,天下皆知,他登基势在必行。”
  “但进城之后,一切仪注,照旧。他若答应,明日便进城。他若不答应……”
  “若不答应,如何?”
  “那他就是在拿朝廷的脸面开玩笑。到那时,就不是他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太后和內阁,能不能容他的问题。”
  毛纪倒吸一口凉气。
  梁储面色不变,只微微点头。
  杨廷和又道:“此外,还有一事。嗣君身边有个袁宗皋,昨日已经到了良乡。”
  “此人曾是兴王府右长史,如今是江西按察使,此番赶来,必是为嗣君出谋划策。日后他若入朝,必是嗣君的心腹。诸位,心里要有数。”
  蒋冕想到了什么,接话道:“元辅的意思是防著他?”
  杨廷和摇头道:“防不住。但可以拉。他若入朝,给他个位置,让他知道朝廷的规矩。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几人正说著,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阁老!杨阁老!”
  张鹤龄、张延龄兄弟快步赶来,张鹤龄气喘吁吁,脸上带著几分兴奋:“杨阁老,听说你们要见太后?!”
  杨廷和皱著眉头,隨即恢復如常:“寿寧侯,建昌侯,你二位怎么来了?”
  张鹤龄大咧咧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嗣君那边闹成这样,我等心里著急啊!”
  杨廷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二位侯爷有心了。不过,一会儿见了太后,还要请二位慎言。”
  张鹤龄拍著胸脯:“杨阁老放心,我知道分寸!”
  杨廷和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乾清宫走去。
  蒋冕、毛纪、梁储跟在身后,张氏兄弟也连忙跟上。
  守门的大太监萧敬见了这一行人,目光在张氏兄弟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垂首道:“杨阁老,太后已候著了。”
  杨廷和点点头,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