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行尸
  林夕这才收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驴,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那帮呆若木鸡的兵痞,冷声命令道:
  “把你们这儿最大的官,给我叫来!”
  这帮兵痞彻底懵了,一个个跟遭了雷劈的蛤蟆似的,张著嘴说不出话来,心说这是哪路神仙?胆子怎么这么大?当兵吃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著敢一个人单挑全营的!
  有几个腿快的,撒丫子就往营房里跑,把此地的最高长官守备大人给请了出来。
  这位守备大人,四五十岁年纪,晃荡盪身高在七尺开外,竖著挺长,横著没肉,腰不弓、背不驼,杵天杵地,身上也没个当兵样,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胯、敞胸露怀,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
  脑袋上留著一条大辫子,顺脖子绕了三圈,辫梢儿拿布条扎著,直愣愣垂在胸前。
  腰间挎著一口腰刀,刀鞘都磨得鋥亮,可里头那刀能不能杀人,那就两说了。
  此人见了林夕,眼珠子一亮,嬉皮笑脸地上来盘道,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啪!
  林夕也不废话,先赏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得守备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都活动了。
  扇完了,林夕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奇人”腰牌,往守备眼前一晃。
  那守备只搭了一眼,脸色“刷”地就变了,跟见了阎王爷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其余的士兵一看长官都跪了,也顾不上多想,齐刷刷跟著跪下,脑袋低得差点塞裤襠里。
  林夕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伙兵勇属於八旗之外的绿营,里头全是汉人,拢共有五百多號,分驻在进入唐家镇的各个路口,把得跟铁桶似的。
  他顺势抖了抖威风,不咸不淡地交代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带著竇占龙大摇大摆地进了唐家镇。
  一旁的竇占龙把刚才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心里头那个翻腾,本来他还打算让林夕舍了自己的驴,骑上他那头神驴,从天上飞过这帮官兵进入唐家镇,没成想,人家居然拥有如此大的权利!
  他不由得高看了林夕一眼,心说之前倒是把这小子看小了,还以为就是个愣头青扎彩匠,结果人家是朝廷里的公人,官职还不小呢!这年头,阎王爷好见,小鬼儿难缠,有这层皮披著,到哪儿都好使。
  ……
  滋啦!
  一声脆响,跟撕布裂帛似的,浓稠的白雾硬生生被斩开一道口子。
  林夕手持裁纸刀,领著竇占龙,一步一步踏进了那裂缝里头,脚刚迈进去,身后的白雾“呼”地一下合拢了,把后路封得严严实实。
  站在阴冷的白雾中,林夕还未进入唐家镇,就闻到了四周飘来一股怪味儿,又是香灰又是腐臭,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儿疼。
  竇占龙提醒了一句:
  “林老弟,这鬼雾里头变数多,你可得留神著点儿。”
  话音刚落。
  噠噠噠。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白雾里头钻出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来。
  “有人来了!太好了!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兴奋的呼喊声中,七八个脸色惨白的男女老少,朝著林夕和竇占龙围了上来,一个个表情惊惧,眼神恍惚,一副被嚇丟了魂儿的模样,瞅著怪可怜。
  “住脚!”
  林夕往后撤了一步,眯著眼打量著这帮乡民,在他们身上,他闻著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烂味儿。
  打头的是个老丈,庄户人打扮,六十来岁,往前凑了一步,苍白的脸上堆满了哀求:
  “后生,你是不是官府派来救我们出去的?这片白雾太嚇人了,里头死了不少人吶!带我们出去吧,求求你了!”
  林夕没吭声,盯著这老丈,瞧著不像活人,可那神態表情,活灵活现的,跟真人没两样,不似寻常尸体那般僵硬冷漠。
  他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人影,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有还在换牙的孩子,有穿绸裹缎的地主,也有光著膀子的懒汉,一个个脸色煞白,身上透著腐臭,可偏偏都有自己的意识,一个个跟没事人一样,好像还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死了。
  林夕心里头一沉,难不成是这些鬼雾把这些人变成了不生不死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那老丈:
  “前几天,应该有官府派来的人进来过吧?他们现在在哪儿?”
  张恨水交代过,这片鬼雾已经折进去三个京城镇邪衙门派来的俗世奇人了,如果他们没死,就一定要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老丈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官府派来的人?没见过啊,这几天就你一个进来过。”
  林夕自是不信,又追问一句:
  “那你们瞅见別人没有?外头进来的,算上我俩。”
  老丈还是摇头:
  “没有,就你们俩。”
  后头那帮人也跟著摇头,跟一群拨浪鼓似的,都说没见著旁人。
  “这样啊.....”
  林夕点了点头,眯著眼扫了这帮人一圈,忽然轻飘飘地冒出一句:
  “那我倒想问问,这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你们是怎么一下子就找著我的?”
  这话一出口,好像点了炮仗捻子,那几人的脸,“刷”地一下就变得僵硬,刚才还活灵活现的表情,这会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张皮贴在骨头上。
  他们瞪著空洞的双眼,跟两口深井一般,直勾勾盯著林夕,散发著无尽的恶意。
  “后生.......”
  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嘴里挤出来,可那声儿不对,男女老少混在一块儿,跟好几个人叠著说话一样,刺得人头皮发麻。
  “你为啥要问这么多?你到底是不是来救我们的?如果是,快带我们走!不要废话了!”
  话音刚落,一股幽冷的气息从他们身上炸开,在他们身上窜来窜去,最后全灌进眼眶子里头,把那双空洞的眼珠子点著了,释放出一股充满了恶念的邪异力量。
  林夕的眼睛刚对上那目光,脑子里“嗡”地一下,意识也开始恍惚。
  他开始往下坠,不是身子往下掉,是魂儿往下掉,往一个黑咕隆咚的无底洞里掉,那种不停下坠的感觉让他心慌,让他发毛,让他连害怕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