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挑衅
  暮色压进私塾的院门时,江临川正坐在廊下磨墨。
  他没点灯,也不急。砚台里的墨块被慢条斯理地推著,一圈又一圈,像在数时辰。袖口那道云雷纹沾了点水汽,顏色深了一线。髮带垂在肩头,尾端微微飘著——不是风,是他指尖转笔时带起的气流。
  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过影子。周慕白走了,纸笺收了,话也圆过去了。可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县试就在眼前,人人心头都绷著一根弦。有人靠背八股熬出头,有人靠家底铺前程,而他江临川,手里捏著一整座文库,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但该来的总会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学问家』么?”一个声音从院门口甩进来,轻佻得像片落叶拍脸。
  江临川手一顿,笔尖停在半空。
  吴同窗晃著身子走进来,郑同窗紧跟著,两人肩並肩,书卷夹在腋下,走姿却不像读书人,倒像是查街的衙役。吴同窗穿著簇新的靛青直裰,腰带勒得极紧,显摆似的挺著胸脯;郑同窗则低著头,目光乱扫,一看就是被人攛掇来的帮腔货。
  “昨儿先生亲自登门,莫非是看你文章写得妙?”吴同窗站在三步外,嘴角咧开,“还是说……你屋里真有神仙託梦?”
  江临川缓缓放下笔,用袖角擦了擦手指。他没抬头,也没接话,只轻轻吹了口气,把砚台上浮著的一粒尘吹走。
  “装什么深沉?”吴同窗往前逼近一步,“你爹娘早亡,束脩靠东拼西凑,平日连纸都捨不得用,还指望考中?县试可不是抄两篇《论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郑同窗这时也壮起胆子:“就是。我听说今年主考官最厌浮华辞藻,专挑老实本分的录进考场。你这种整天神神叨叨的,怕是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江临川这才抬眼。
  他看了他们一眼,不恼,不怒,甚至没皱眉。反倒嘴角一扬,笑了。
  那笑来得突然,却不张扬,像井水里浮起的一圈涟漪,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对面两人莫名心里一突。
  “你们说完了?”他声音不高,语气像在问“饭吃了没”。
  “你说啥?”吴同窗一愣。
  “我说,你们说完了没有。”江临川站起身,顺手把毛笔插回笔筒,动作利落,“我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郑同窗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临川没答。他转身面向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背对著二人,双手自然垂下,呼吸放慢。
  然后,他开口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声音平稳,无起伏,像在读一段寻常课文。
  可话音刚落,院中落叶忽然一旋。
  一片枯叶刚落地,竟又轻轻跳起,在空中打了半个圈,才重新落下。
  吴同窗眼皮一跳。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第二句出口时,江临川的髮带猛地一扬,像是被无形之风掀起。他依旧站著不动,可袖口的云雷纹开始泛光,淡金色,一闪即逝。
  郑同窗的手指抠进了书卷边角。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句念完,连地面都似震了一下。墙根处一只蟋蟀原本在鸣叫,突然噤声。檐角掛著的铜铃,无风自响,叮噹一声,短促清晰。
  吴同窗终於变了脸色:“你……你在搞什么名堂?”
  江临川仍不回头,继续往下背:
  “艰难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浊酒杯。”
  最后一个“杯”字落下,整座院子安静得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
  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远处巷子里狗吠都戛然而止。
  只有那股淡淡的墨香,从江临川身上散出来,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冬日晒透的书页翻动时的气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
  吴、郑二人僵在原地,像两尊泥胎。
  “这首诗,”江临川语气如常,“是杜甫写的,叫《登高》。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再背一遍。”
  没人应声。
  旁边几间学舍的门悄悄推开一条缝,几张脸探出来,有惊有疑,还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
  “这……这是文气波动?”一人低声嘀咕,“我没看错吧?刚才那金光……”
  “嘘!小点声!”另一人拉了他一把,“別让吴公子听见,他正下不来台呢。”
  吴同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骂,想吼,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刚才那一幕太邪门了。不是鬼祟,也不是妖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威压,仿佛有人在耳边念了一整部经,字字砸心。
  他强撑著冷笑:“装神弄鬼!背首破诗就能动天地?你当自己是圣人转世?”
  “我不是。”江临川淡淡道,“但我背得出圣人写过的诗。”
  “你……你……”吴同窗气结,指著他的手都在抖。
  郑同窗咬著牙,低声道:“他肯定是用了什么邪术,不然怎么可能……”
  “邪术?”江临川笑了,“那你去告诉先生,就说我在用邪术背《登高》。看他信你,还是信这首诗本身。”
  这话一出,两人顿时哑火。
  周慕白虽迂腐,却最敬文字。谁敢说《登高》是邪术,等於当面扇他耳光。更何况,刚才那股气息,分明带著正大光明之意,连屋檐上的瓦灰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行了。”江临川拍拍衣袖,转身往自己屋子走,“你们要是真关心我能不能考上,不如回去多背几篇策论。毕竟,县试不考嘴皮子功夫。”
  他说完,拉开房门,进去,关门。
  动作乾脆,不留余地。
  院中眾人面面相覷。
  片刻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我听说杜甫是前朝大儒……但这诗我怎么从来没读过?”
  “你当然没读过!这要是刊行过的,早进蒙学课本了!”
  “可他背得那么熟,连標点都没错一个……”
  “关键是那文气!我爹说过,真正的好文章能引动天地共鸣,难道……”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扯住袖子:“闭嘴!你想惹祸是不是?”
  而在人群之外,一个老僕模样的人站在墙角阴影里,默默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他走路极轻,但每一步都稳,像是要把这一幕牢牢刻进记忆里。
  与此同时,私塾东侧一间静室中。
  一位年长学子正在抄书,忽听窗外动静,抬头望了一眼。
  他认出了江临川的声音,也听清了那首诗。
  笔尖顿住,纸上墨跡晕开一朵花。
  他盯著那四个字——“潦倒新停”,忽然轻嘆一声,摇头笑了。
  “好一个『百年多病独登台』……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他没再多言,只是將那页纸轻轻折起,夹进书册深处。
  而此时,江临川已坐在桌前。
  屋內烛火未燃,只有窗外斜照进来的最后一缕夕光,落在他摊开的《论语》上。他左手按书,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蘸了点唾沫,翻页时留下一个微湿的印痕。
  鼻樑上那股熟悉的温热又来了。
  他摸了摸,像在確认什么。
  识海中,那本书静静悬浮,无声无息。墨灵没有冒头,也没有打分或提示。它似乎知道,这一刻不需要喧譁。
  刚才那一段《登高》,是他刻意选的。
  不够炸,不像《將进酒》那样能劈开夜空;也不够狠,比不上《正气歌》那种直接震碎人心的杀伤力。但它够稳,够重,够悲愴——最重要的是,它能让普通人感受到“文字的力量”。
  不是炫技,而是震慑。
  他知道吴、郑二人不会善罢甘休。这种人,输了嘴,就会动手脚。或许明天县试场上,就会有人举报他“携带有害诗稿”;或许考卷会被偷偷调换;甚至可能有人买通差役,在进场时搜他身。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没人挑衅,没人注意。
  现在好了,鱼咬鉤了。
  他低头看著《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现代时老师骂他论文荒诞,说诗词哪来的战斗力;如今他用一首诗就把两个同窗嚇得说不出话——这算不算实战验证?
  他嘴角一扬,正要合上书,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吴同窗和郑同窗离开的声音。
  走得不快,也不整齐。中间夹著几句压低的对话。
  “……不能让他这么囂张下去。”
  “可刚才那光……是真的……”
  “怕什么!他又不是每次都能引动文气!明天考场见真章!我爹说了,只要能把他拖下场,事后自有安排!”
  “你是说……动用关係?”
  “哼,寒门子弟,死在考场也无人问津。”
  声音渐远。
  江临川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他没动怒,也没惊讶。
  这种事,他见多了。
  权贵护崽,劣幣驱逐良幣,古今皆然。
  但他忘了,自己手里握著的,不只是诗词,而是五千年的沉淀。
  隨便拎出一篇,都能压垮一个时代的腐朽。
  他轻轻合上书,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中已空,只剩几片落叶打著旋。檐铃不再响,铜绿斑驳的铃舌静静垂著。
  他望著那串铃,看了几息,然后关上门,插上閂。
  转身时,袖口云雷纹最后一次泛起微光,隨即归於沉寂。
  他坐回桌前,翻开《孟子》,从怀中取出周慕白给的批註纸笺,铺在旁边。
  笔蘸墨,落纸。
  第一行字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写完,他停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像是在等什么。
  也像是在宣告:
  风暴將至,我已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