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起阴谋
  城北监察府,书房烛火未熄。
  密探跪在门外,双手高举竹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门內无应答,只有铜漏滴水声一下下敲著夜。他不敢抬头,额角渗出的汗顺著鬢边滑下,浸湿了衣领。他知道裴御史最厌烦深夜扰政,可这消息压不住——李夫子亲口说的“天授之才”,四个字重得能掀屋顶。
  门轴轻响,一道黑影立於门槛。
  “讲。”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著喉管划过。
  密探伏地,將竹筒呈上:“江临川,十六岁,私塾童生,在李府诗会背《孤雁》一诗,文光化月,全场震惊。李夫子当眾断言『將来必成至圣』,並邀其常赴诗会。”
  屋內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那人半张脸:颧骨高耸,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深陷於阴影之中,看不出情绪。
  下一刻,茶盏砸地,碎瓷四溅。
  “文光化月?”他冷笑,声音嘶哑,“一个乡野童生,连经义都未必通顺,竟能引动天地共鸣?你亲眼所见?”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现场数十人目睹,墨跡显『文脉』,书页自现题跋,连李夫子手中《昭明文选》都浮出诗句……確是文气冲霄之象。”
  “放屁!”裴玄度猛地起身,官服带翻案角砚台,墨汁泼洒在奏章上,晕开一片乌黑。他手指颤抖,不是因为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体內翻搅——像是少年时被人从宴席上赶出去那天,满堂世家子鬨笑的声音又回来了。
  他缓缓坐下,呼吸调匀,指尖抚过腰间翡翠扳指,一圈,又一圈。
  扳指温润,是他攀附权贵后第一件置办的饰物。当年那场酒宴,他刚中进士,满心以为寒门子弟也能入席听曲。结果还未落座,就被家僕拦住:“此非尔等清贫之人可踏足之地。”话音未落,一壶冷酒泼来,打湿了他唯一一件体面袍子。
  如今他穿紫袍、戴东珠,朝靴绣“守正”二字,可那日的湿冷,从未散去。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江临川。
  不是靠苦读,不是靠钻营,不是靠低头哈腰换来的资格——他是站著,念了首旁人听都没听过的诗,就让天地为他亮起一轮文月。
  这种事若成了真,那他们这些人几十年拼死守住的门第、规矩、秩序,算什么?
  “查。”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此人从何时开始显露异状?过往言行、师承关係、交往之人,全部挖出来。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妖人转世,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密探迟疑:“大人……若只是才学出眾……”
  “才学?”裴玄度眯起眼,“你懂什么叫才学?我朝科考三百载,哪一届头名能引动文光化月?哪一位大儒敢轻易许诺『至圣』?这不是才学,这是祸根!”
  他站起身,踱步至墙前,凝视悬掛的捲轴,上书“守正持衡”四字,笔力遒劲,是早年某位阁老亲赠。他盯著那“正”字最后一竖,仿佛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也曾相信文章公道,也曾想凭本事爭一口气。
  可现实教他明白:真正的权力,不在文章里,而在人心的畏惧中。
  “李慕白称他天授之才?”他喃喃,“好啊。既然你们捧他是天才,那我就让他变成丑才。不爭才,爭德。”
  他转身,目光如刀:“传两位幕宾,即刻来见。”
  一刻钟后,两名灰袍男子悄然入室,垂手而立。一人手持册簿,另一人袖中藏笔。
  “你们可知,毁一个人名声最快的方法是什么?”裴玄度坐回主位,语气竟平和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左侧者道:“回大人,才高者易遭妒,但真正能击倒人的,从来不是妒忌,而是『失德』二字。”
  “说得好。”裴玄度点头,“世人可以容忍一个蠢人得势,也可以勉强接受一个奇才崛起,但他们绝不会容下一个德行有亏的读书人。你说江临川才情盖世?好。那你先得是个『人』,才配谈『才』。”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密报送来的记录,上面写著“江临川,父早亡,母织布为生,居府城南巷三十七號”等寥寥数语。
  “就这些?”
  “目前仅探得这些。”
  “不够。”裴玄度將纸拍在案上,“去查他在私塾时有没有顶撞先生?有没有与同窗结党?有没有私下收受钱財?哪怕他曾多看某个妇人两眼,也要记下来。”
  右侧幕宾低声问:“若查无实据呢?”
  “无据?”裴玄度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那就造些『可能』。比如说,他在县试前夜独处小屋,门窗紧闭,形跡可疑;又比如,他所得诗词皆为梦中听见,实乃虚妄之言,恐涉妖术;再比如——他虽表面谦逊,实则目无尊长,曾讥讽周姓老儒『迂腐不堪救药』。”
  左侧幕宾皱眉:“此等流言,怕难取信。”
  “取信与否,不在真假,而在重复。”裴玄度慢条斯理道,“今日一人说,明日十人传,后日全城皆知。士林最重清议,一旦风评崩塌,纵有通天之才,也休想踏入考场半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府城灯火点点,远处几处酒肆仍喧闹不息,想必正有人在谈论那个名字——江临川。
  这个名字现在还带著光。
  但他要让它发臭。
  “记住,我们不动他的才。”他背对著两人,声音冷得像冬夜井水,“我们只问他一句:这样的人,配做天下士子的表率吗?他有没有资格,坐在殿试大堂,接受万眾仰望?”
  幕宾低头:“属下明白。”
  “另外,派人盯紧他出入之处,尤其注意他是否与江湖术士、异端学者往来。若有蛛丝马跡,立刻编成文书,以『民间传闻』之名,投递各书院、报房、茶馆说书人处。”
  “是。”
  “最后——”他顿了顿,指尖再次摩挲扳指,“不要提我的名字。所有动作,都要像是『士人自发议论』。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我在打压他,是整个文坛在审视他。”
  两人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裴玄度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那片尚未被黑暗吞没的灯火。他知道,那一片光里,或许就有江临川此刻棲身的小屋。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箭靶。
  他不怕挑战强者,他怕的是那种根本不在规则之內的人——他们不按常理出牌,不靠积累人脉,不惧权威压制,只要一张嘴,就能让天地变色。
  这种人不能留。
  留下来,就是动摇根基。
  他缓缓抬手,摘下官帽,放在案上。帽顶东珠裂纹隱隱,在烛光下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批阅弹劾奏章时,在名字上画红叉的手势。那时他还犹豫,怕错伤忠良。现在不会了。寧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尤其是这种天生就要踩著他这类人头上走过去的“天才”。
  他重新戴上帽子,正了正位置。
  然后提起硃砂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江临川。
  一笔一划,用力极深,几乎穿透纸背。
  写完,他吹乾墨跡,將纸折好,塞入信封。
  敲了敲桌角,一名暗卫无声出现。
  “送去城南柳记书坊,交给掌柜。就说——有人想听听,关於这位新晋『神童』的閒话。”
  暗卫接过,消失在夜色中。
  裴玄度坐回椅中,闭目养神。片刻后,他又睁开眼,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列著近五年科考新秀名单,旁边標註著各自背景:世家、官宦、寒门、商贾之后。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尚未填写。
  他提笔,写下“江临川”三字,然后在“出身”栏重重画了个问號。
  接著,在下方批註一行小字:“疑为妖星降世,才异常理,德未察,恐乱文统。”
  合上册子,他轻嘆一声,不知是释然,还是更加沉重。
  他知道,从今晚起,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正面交锋,只有一张网,慢慢收紧。
  而网心,是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已被锁定的年轻人。
  他不需要马上动手。
  他只需要让別人先动手。
  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让那些嫉妒的、怀疑的、恐惧的、不甘心的声音,全都匯成一股洪流——把那个所谓的“天授之才”,衝进泥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抚过“守正持衡”捲轴。指尖触到粗糙的丝线,那是多年摩挲留下的痕跡。
  “你以为你是天才?”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著虚空说话,“可在这世上,真正的规则,从来不是由天才定的。”
  “是由活到最后的人定的。”
  他转身,走向內室,脚步沉稳。
  外间烛火摇曳,映照出他长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
  案上信封静静躺著,等待明日被送往各处。
  而那支硃砂笔,笔尖犹带余红,仿佛刚刚饮过血。
  城南巷,江临川租住的小屋內,烛光微弱。
  他正伏案抄写《论语·学而篇》,笔锋稳健,字跡清秀。窗外虫鸣阵阵,偶有夜风拂帘,带来一丝凉意。
  他停下笔,摸了摸鼻樑,感觉有些疲惫。
  今日诗会之事已毕,他也懒得再去想后续影响。反正背书这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別人觉得惊天动地,他只觉得有点累。
  他吹灭蜡烛,躺上床榻,闭眼入睡。
  全然不知,数百步之外的监察府中,有人正为他布下一张无形之网。
  更不知,明天清晨,当他推开院门时,巷口卖豆浆的老翁,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低声对邻居嘀咕:“听说了吗?那个江家小子……怕是有问题啊。”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裴玄度端坐书房,双目微闭,手中扳指已被捏得发烫。两名心腹幕僚正在灯下草擬第一份“士林观察录”,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屋外更鼓传来,已是三更天。
  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说了句:“加快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