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官身与扩军
  河间知府衙门后堂。
  气氛有些微妙。知府张叔夜端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下摆放的那一长串血淋淋的人头,脸色凝重又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五十级。”
  张叔夜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投向站在堂下的凌恆,“全是辽国正规军的首级。凌恆,你一介书生,带著一群流民,真的做到了?”
  凌恆一身青衫,不卑不亢。
  “回府尊,非学生之功,乃太师府关防之威,以及,將士用命。”
  凌恆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特意提了太师府,是在点张叔夜:我有蔡京罩著,你別想独吞这份功劳,但他又称张叔夜为府尊,执学生礼,是在给张叔夜面子。
  张叔夜是个清流,也是个知兵的人。他对蔡京那一套很反感,但他对能杀辽狗的人,却有著天然的敬重。
  “哼,太师府的关防能杀敌?”张叔夜冷哼一声,却没再纠结这个,而是问道,“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还是布帛?”
  按照大宋军功,斩首一级赏绢五匹,钱十贯。五十级,也就是几百贯钱的事。
  但凌恆缺的不是钱。
  “学生不要钱。”
  凌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想求府尊一纸公文。”
  “什么公文?”
  “如今辽人溃兵南下,乡野不寧。学生恳请府尊,准许凌家庄设立保甲乡兵,编制五百人,用以自保,並协助官府靖绥地方。”
  凌恆要的是编制。之前的背嵬队是私兵,是黑户,只能有一百多人,再多就是造反。但如果有了乡兵的公文,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军到五百人,甚至可以合法持有弓弩和皮甲。
  张叔夜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五百人,这可不是小数目。本府虽有权批准乡兵,但你一无功名,二无军职,让你统领五百人,不合规矩。”
  这是一道坎。大宋对兵权防范极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苍老而有力的声音。
  “若加上老夫的保举,合不合规矩?”
  眾人回头,只见宗泽身穿学官袍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虽然鬚髮皆白,但腰杆笔直,那一身正气让满屋子的衙役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宗学正?”张叔夜连忙起身。他对这位老前辈是极尊重的。
  宗泽走到那堆人头前,仔细查验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隨即转身看向张叔夜。
  “府尊,黑风口一战,老夫虽未亲临,但那是实打实的硬仗。五十颗辽狗的人头,这是河间府三年来未有之大捷!”
  “凌恆虽无功名,但有国士之才,有虎狼之胆。如今边境危如累卵,若还死守著规矩不放,难道要等辽人杀进城里,咱们再抱著规矩一起死吗?”
  宗泽的话,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他是在用自己一世的清名为凌恆保举。
  张叔夜沉默了。
  他看著宗泽,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凌恆。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蔡京的背景,竟然还得到了宗泽这种清流领袖的认可。
  黑白通吃。此子,不可限量。
  “好。”
  张叔夜终於鬆口了,他拿起硃笔,擬好公文后又重重地画了个圈。
  “准你设乡兵五百,號河间义勇。但有一条”
  张叔夜盯著凌恆,“粮餉自筹,军械自备。官府不出一文钱。而且,若有流寇作乱,你要做先锋。”
  “学生领命。”凌恆长揖到底。
  粮餉?他不缺。先锋?他求之不得。他要的,只是那个不仅不违法、还能合法杀人的义勇指挥使的名头。
  走出府衙,阳光刺眼。
  凌恆手里攥著那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公文。
  “宗先生,谢了。”凌恆走到宗泽马前,真诚地说道。
  宗泽看著他,眼神复杂。
  “致远,老夫知道你走的是以商养兵的路子,也知道你和太师府不清不楚。”
  “老夫不问你的手段,只看你的结果。”
  宗泽指了指北方,“只要你的刀是对著辽人金人的,老夫这张老脸,就还给你兜得住。但若有一天,你的刀对准了百姓。。。”
  “学生明白。”凌恆目光坚定,“凌恆的刀,只杀外贼,不负苍生。”
  宗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没再多说,只留下一个萧索却坚挺的背影。
  凌家庄,校场。
  韩世忠正带著那八十个倖存的老兵,围著新送来的战马打转。
  看到凌恆回来,手里扬著那张公文,韩世忠把手里的酒壶一扔,咧嘴笑了。
  “公子,成了?”
  “成了。”凌恆把公文递给他,“从今天起,咱们不是流民武装了。咱们是官军,河间义勇。”
  “扩编五百人。你可以放开手脚去招人了。”
  韩世忠拿著公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五百人!在西军,这已经是营指挥使的级別了。
  “得嘞!公子,接下来咋练?”
  凌恆走到那些辽国战马前,拍了拍马鞍。
  “分兵。”
  “原来的八十个老兵,加上新招募的精锐,凑足一百人,组建骑兵队。每人双马。这不仅是骑兵,更是特种侦察兵。”
  “剩下的四百人,练陌刀和神臂弓。组建重步兵方阵。”
  凌恆看向韩世忠,“良臣,骑兵归你带。我要你在两个月內,把这方圆百里的土匪流寇,全给我犁一遍。”
  “一来练兵,二来……”凌恆眼中寒光一闪,“二来搞钱。”
  土匪手里有的是抢来的不义之財。这就叫黑吃黑,也是原始积累最快的方式。
  “放心吧公子。”韩世忠翻身上马,拔出金背大砍刀,身上那股子兵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名將的崢嶸。
  “两个月后,这河间府地界,除了咱们河间义勇,连只带把的野狗都別想活!”
  安排完军务,凌恆回到了书房。
  青衣已经泡好了茶。桌案上,堆满了这几天云娘送来的帐本,以及几本厚厚的经义文章。
  那是宗泽让人送来的歷年科举真题。
  凌恆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他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指挥使,是精明的商人,但回到这书房,他还得做回那个备考的学生。
  “少爷,累了吗?”青衣乖巧地给他按著太阳穴。
  “累。”凌恆闭著眼,“但不能停。”
  “武备有了,钱有了,地盘有了。接下来,该去拿那块敲门砖了。”
  他拿起一本诗经翻开。
  明年八月,解试。他不仅要考,还要好。只有这样他才能站在那个天子门生的高台上,把今天所有的布局,变成未来撬动天下的支点。
  “青衣,磨墨。”
  “从今天起,每天两个时辰练兵,四个时辰读书。哪怕天上下刀子,也不许打扰我。”
  窗外,风雪渐停。凌家庄的打铁声,练兵声,与书房里的读书声,交织成一曲奇异的乐章。
  潜龙在渊,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