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姐,別忘了我叔
  从1959年年末开始,因为连续的自然灾害,黑市交易已经成为全国绝大部分家庭无法拒绝的日常。
  公安机关一直在严厉打击任何的黑市交易行为。
  而做黑市交易的人往往会把交易地点选择人流量巨大的火车站、汽车站附近,而交易的时间也通常是在凌晨或者天黑之后。
  宝根抱著笔记本满候车室乱转,两人去省城的火车还有一会才检票,估计还有得等,故而老林也根本不去管他。
  老林唯一搞不懂的是这个小子怎么就不愿意听自己的话,用老张留下的帆布挎包装著本子不是方便得多么?
  挎著包还能把双手给解放出来不是?
  可那小子却死活不愿意。
  对於这点宝根有著不能对人说的理由——这年月人贩子绝跡,但因为口粮问题鋌而走险的人也不少。
  用包背著?
  万一人家以为他包里有吃的或者贵重物品怎么办?
  小屁孩一目了然的抱著个旧本子,外加一身五袋弟子標配,谁都懒得理会他不是么?
  一月里到底是属於冬天,虽然白天气温反常,但只要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断崖似的往下降。
  李玉娟抱著肩膀在火车站候车室边上的巷子口左顾右盼著。
  她身上穿著一件她父亲旧衣服改小的绿上衣,不过已经被洗得发白。
  为了儘快完成交易,她选择蹲在墙边的路灯下,好让自己容易被顾客发现。
  李玉娟一边跺脚让自己不那么冷,一边后悔自己不该逞能过来。
  入夜之后,不少打扮成旅客模样的人拎著看似行李的“货物”低著头从远方走来。
  只是他们在路过李玉娟身边的时候,几乎没人停下脚步。
  在外头路灯下头明火执仗的交易,这丫头疯了吧?
  黑布隆冬的巷子里才是方便交易的场合。
  巷口的路灯根本照不进黝黑的巷子。
  趴在候车室窗口的宝根,只能隱隱看到巷子深处沿著墙根稀稀拉拉的站著一些黑影。
  每当有客人走过他们跟前,靠著墙根的黑影会按下手电筒电门,手电筒光照亮自己带来的货物。
  最多几秒后,手电会谨慎的熄灭。
  接著两个黑影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交谈的过程中,手电还会不时亮起几回。
  这次的交易明显很成功,卖家跟前的口袋被买家拿走,卖家低著头飞快的从小巷的尽头离开。
  宝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也学“废”了。
  接著他的目光转移到了全场最醒目的仔——李玉娟同学身上。
  就这个姐姐明晃晃的站在路灯下、还是巷子口,辣么多旅客同志经过,公安同志不抓你都没法交差啊!
  看看自己笔记本扉页上的那一小颗五角星,宝根最终决定拿这个姐姐做的实验。
  伸手在笔记本封底一摸,一个小石子出现在宝根的手里。
  瞄准窗户下头左侧五米处的大姐姐。
  走(揍)你~!
  嗖~歪了,但嚇了李玉娟一跳。
  本来就浑身紧绷的李玉娟差点没被嚇死,她惊恐的一抬头,旋即火气上涌。
  本来她就又冷又怕,这孩子居然还戏弄她?
  “小孩,你干嘛呢?!你家大人呢?”
  候车室的窗户稜子都是铁的,锈跡斑斑,格子大小刚好够宝根把头伸出去。
  “大姐你卖啥?要是卖粮食,我叔叔要!”
  李玉娟闻言一喜,她就想快点卖掉东西离开这里。
  “三十斤玉米面!上好的,没沙子没灰尘,家里给孕妇准备的东西,大可放心。”
  宝根一乐,这还真是好东西。
  上午工会娄主任给的那袋子玉米面里,有七分之一都是不明物质,什么麦麩、穀壳和少许砂砾什么的。
  林叔说就这品相,还是人娄主任精选过的。
  “多少钱?”
  李玉娟想了想乾脆报了个实在价。
  “人家掺了东西的要一块一斤,我这个什么都没掺,也要你一块一毛一斤吧。你叔叔如果全要,那就给一块一斤。”
  宝根知道李玉娟最想要的是什么,於是故意露出一点为难,回头对著空气张合了几下嘴巴,装作与人交谈。
  “我叔叔都要,但我们钱不够,肉票你要不要?”
  本来蹲著的李玉娟惊喜的猛站了起来。
  “肉票?!本地的吗?你叔叔有多少?”
  宝根伸出两个手指。
  “两斤!”
  李玉娟立即掐著手指头一算。
  她之前偷偷打听过,如今德市黑市里粮票价格是2.5元换一张本地一斤粮票,肉票则是粮票是4倍左右,约等於十块钱。
  她很快给出了报价:“两斤肉票加十块钱,怎么样?”
  宝根没还价,直接將两张本来以为会浪费掉的本地肉票加一张大团结扔了下去。
  李玉娟赶紧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笑容满面。
  她也不磨嘰,吃力的举起玉米面的袋子递向窗口。
  “你让让,让你叔来接。”
  就在袋子刚好遮住她视线的时候,忽然宝根咦了一声。
  “大姐,你快看左边!”
  李玉娟下意识的一扭头,手上顿时一轻,玉米面袋子不翼而飞。
  好傢伙,这小孩的叔叔好大力气!
  可当她抬头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小孩的脸。
  李玉娟隨即调侃了一句。
  “呵,你叔叔可真谨慎!”
  小屁孩笑嘻嘻的。
  “那必须的,大姐,你贵姓啊?”
  李玉娟正准备走,根本不想多待,便隨口忽悠这孩子。
  “我啊,姓胡。”
  宝根乐了,好嘛,这回你倒是机灵起来了。
  “胡大姐,你咋不问我叔姓啥呢?”
  李玉娟觉得这孩子的叔叔怕是有病。
  “你叔姓啥关我......。”
  但孩子已经抢著点头“回答”:“我叔姓刘,大名叫刘海!”
  李玉娟忽然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难道是熟人?
  窗户里小孩摇头晃脑的。
  “胡大姐,你千万要记得我叔刘海哥啊!”
  呸~!
  十七岁的李玉娟红了脸。
  卖个玉米面而已,你家叔叔还砍上樵了~?
  臭不要脸!
  李玉娟拔脚就走,可刚走几步又听到那孩子在喊。
  “不好,东边有公安来了!”
  李玉娟立即掉头。
  “不好,西边也有~!”
  她马上转弯往另一条巷子里钻。
  “胡大姐,那是死胡同!”
  李玉娟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咦,胡大姐,你两手空空的,在怕啥啊?”
  李玉娟一愣。
  ——对啊,我东西都卖完了,我可不怕公安检查!
  可等她大著胆子离开了上百米,却没看到任何公安的身影。
  李玉娟咬牙切齿。
  ——这刘家的孩子真是欠打!
  下一刻,一辆警用吉普车和一辆卡车风驰电掣而来,猛的冲向黑市小巷,与李玉娟刚好擦肩而过。
  她的小腿当即哆嗦个不停。
  忽然,她隱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大声响起。
  “有內鬼~~~终止交易~~!!!公安来了~!”
  黑市巷子里的黑影们顿时一鬨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