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帷幕落下,新的风暴
  长江上的黄昏总来很早。
  夕阳爆开,把半边天跟浑浊的江水都染成粘稠的橘红色。
  甲板上在办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曼斯教授把冷库里剩下的食材都拿了出来。牛排龙虾跟香檳,还有平时只有船长能吃的顶级鱼子酱。
  对这艘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科考船来说,这已经相当奢侈了。
  “第七盘。”
  夏言坐在角落的躺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只剩冰块的可乐,眼神空洞的数著。
  在他对面,saber用一种优雅又恐怖的速度消灭著堆成山的食物。
  她左手拿著一只波士顿龙虾,右手是一大块惠灵顿牛排,吃相不难看,甚至有点皇家礼仪的端庄,但这进食效率高得嚇人。
  “master,你不吃吗?”
  saber咽下一口牛肉,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著单纯的幸福,“这种叫龙虾的甲壳生物,味道意外不错。比不列顛的烤鹿肉清淡点,但肉质很紧实。”
  “你吃吧,我看著就饱了。”
  夏言嘆了口气,把身上的羊毛毯子裹得更紧。
  透支真气的后遗症还在,他现在感觉身体被掏空,软绵绵的,连举个杯子都累。
  而且看著自家从者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他总觉得自己的钱包在惨叫。
  这以后带回学院,食堂大妈会不会把他拉黑?
  就在这时,甲板上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本来还在大声拼酒的二副,调戏实习生的水手长,还有那些拿著相机到处乱拍的研究员,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停下手里的动作,让开一条道。
  主角登场了。
  叶胜换了身乾净的休閒装,虽然脸色还很苍白,走路有点飘,但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头髮用髮胶定过型,甚至还喷了点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男士香水——夏言怀疑是曼斯教授的私藏。
  在他旁边,酒德亚纪穿著一件素色长裙,是医务室护士借她的便服。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给这两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我就知道。”
  夏言撇了撇嘴,把目光投向江面,假装自己在看风景,“这种时候就该把bgm切成《婚礼进行曲》或者《my heart will go on》。”
  叶胜停下脚步。
  他站在甲板中央,背对夕阳。这个位置选得很好,正好能让亚纪看到他身后辉煌的晚霞,又不会被光晃了眼。
  这小子,居然还懂打光。
  “亚纪。”
  叶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甲板上特別清晰。
  酒德亚纪愣了一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还在担心叶胜的身体,手里还拿著条备用毛毯。
  “在水底下的时候,我以为我再也没机会说了。”
  叶胜看著面前的女孩,那个眼神非常专注,“那时候我想,如果能活著回来,如果不死,我就一定要做这件事。就算被学校开除,就算被执行部通缉,我也要说出来。”
  亚纪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是她等了四年盼了四年,却一直不敢奢望的场景。
  在卡塞尔学院的规则里,执行部专员之间禁止恋爱。
  因为有了牵掛,刀就不快了。
  因为有了软肋,就会在面对龙类时犹豫。
  但今天,在这艘船上,去他妈的规则。
  叶胜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单膝跪地。
  因为膝盖有伤,他的动作有点僵硬,甚至有点滑稽。但这一点不影响这一刻的神圣。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
  夏言看到这幕,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货不会是把戒指弄丟了吧?那这就从偶像剧变情景喜剧了。
  还好,叶胜没有掉链子。
  他掏出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那不是钻戒。
  那是一枚用某种银白色金属打磨成指环形状的东西,上面还带著粗糙的打磨痕跡,明显是刚才在医务室临时赶工的。
  那是...那是一枚氧气阀的螺母。
  从他那个破了的潜水头盔上卸下来的。
  就是这个螺母,连著输气管,在他切断氧气的那一刻,见证了他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
  “我没有准备戒指,也没来得及买花。”
  叶胜举著那枚简陋的螺母,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乾净的东西了。它救了你的命,如果你愿意...我想用我的余生继续做这件事。”
  “酒德亚纪,嫁给我。”
  没有花哨的情话,也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
  就这么一句。
  嫁给我。
  甲板上死寂了一秒。
  然后,啜泣声响了起来。
  亚纪捂著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拼命点头,用力到头髮都在乱颤,然后猛的扑过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叶胜的脖子。
  “我愿意!我不愿意还要谁愿意啊!你个笨蛋!”
  她哭著喊道,声音里全是畅快,好像要把这四年的委屈跟压抑都哭出来。
  “哦哦哦哦哦!!!”
  周围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
  香檳的塞子被崩开,泡沫喷洒在空气中。曼斯教授站在二层栏杆上,拿著他总戴著的那顶船长帽用力挥舞,那张严肃的老脸笑的满是褶子。
  “答应了!她答应了!”大副在那鬼哭狼嚎,“快!把我那瓶珍藏了十年的伏特加拿来!今晚不醉不归!”
  夏言看著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弧度。
  真好啊。
  这种大团圆结局,虽然俗套虽然老掉牙,但看著就是让人心里舒坦。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不是什么为屠龙牺牲,不是什么为大义赴死。就是两个普通人,经歷了一场大灾难后,决定在这个不怎么温柔的世界上抱团取暖。
  “master。”
  saber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慨。
  金髮少女拿著一块蛋糕,腮帮子上还沾著奶油,一脸认真的看著那边抱在一起的两人。
  “这就是人类的求婚仪式吗?”
  “是啊。”夏言点点头,“是不是很感人?”
  “嗯...虽然不是很懂那种情绪。”saber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的评价道,“但那个男人拿出来的指环,作为定情信物的话,防御力好像太低了。如果是我,我会送一把高品质短剑,或者一副附魔护手。”
  夏言差点一口可乐喷出来。
  “saber啊,”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自家从者的肩膀,“以后如果有人跟你求婚,要是他敢送你短剑,你就直接砍死他,不用犹豫。”
  “为什么?”saber不解。
  “因为那是想找你决斗,不是想娶你。”
  喧闹还在继续。
  叶胜小心翼翼的把那枚螺母指环套在亚纪手上,尺寸居然刚好。两人在夕阳下接吻,画面美得像在拍电影。
  夏言收回目光,仰头喝乾杯子里的冰水。
  那种冰冷的感觉顺著食道滑进胃里,让他原本有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
  快乐是他们的。
  而作为在幕后改写剧本的人,他在享受这份成就感的同时,也感觉到一股更大的压力正漫上来。
  改变是有代价的。
  他救了叶胜跟亚纪,但这不意味著故事就结束了。恰恰相反,这只是个开始,之后会有更大的麻烦。
  那颗卵还在船舱底下。
  那对兄弟的命运还在纠缠。
  还有躲在暗处的奥丁,那个神经质的路鸣泽。
  所有人都还在棋盘上,只是位置变了。
  “嗡——”
  口袋里的诺基亚n96震动了一下。
  夏言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校长”的简讯。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一级警戒。儘快將“包裹”运回学院。哪怕把整条长江炸了,也不能让那个东西在半路孵化。另:奖金已批,够你在食堂吃到毕业。——angers】
  夏言苦笑一声。
  这个老流氓,永远能在你最放鬆的时候给你上个紧箍咒。
  “把整条长江炸了...”
  夏言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昂热是认真的。那个百岁老人的疯狂,比任何一个热血少年都可怕。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地狱,所以为了復仇,他可以把人间也变成战场。
  夜幕慢慢降临了。
  甲板上的灯光亮起,音乐声跟欢笑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有人开始跳舞,笨拙的华尔兹,踩脚的探戈,在这个不是舞池的地方尽情释放劫后余生的荷尔蒙。
  夏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saber,吃饱了吗?”
  “勉强七分饱。”saber意犹未尽的看了一眼剩下的几个空盘子,“如果要进行高强度战斗的话,可能还需要再补充一些碳水化合物。”
  “留著肚子回学校吃猪肘子吧。”
  夏言摆摆手,“走,去吹吹风。”
  两人走到船尾的栏杆旁。
  这里的喧囂声远了一些,只有螺旋桨搅动江水的声音。
  江风很凉,带著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两岸的灯火稀稀疏疏,偶尔能看到远处大坝上亮起的探照灯,一道道光剑刺破黑暗。
  夏言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片青铜鳞片。
  从参孙身上砍下来的,大概有巴掌大小,边缘很锋利,上面布满古老的铜绿跟暗红的血跡。
  就算离开了本体,这玩意儿依然散发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热量。
  夏言把玩著这片龙鳞,指尖感受著上面粗糙的纹路。
  “在想什么?”saber走到他身边,风衣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想一个朋友。”
  夏言轻声说,“一个很烂的朋友。贪財怕死,玩游戏很菜,最大的梦想就是在美国乡下买个大房子养老。”
  “听起来是个很普通的凡人。”saber评价道。
  “是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夏言看著手里那片带著血腥味的龙鳞,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但他有一个很牛逼的弟弟。还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疯狂过去。”
  “那个断了角的傢伙,就是去找他的。”
  saber皱了皱眉。她的直感让她察觉到夏言话语里那种沉重的情绪。
  “那是敌人吗?”她问,“如果是敌人,我会斩断他。不管他是凡人还是龙王。”
  回答得乾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这就是骑士王。
  在她的世界观里,非黑即白,只要是威胁到御主的存在,都在剑锋所指的范围內。
  夏言转过头,看著那双清澈坚定的绿眼睛,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顾忌什么主从礼仪,直接像揉一只大猫一样揉了揉saber那头金髮。
  “別动不动就砍人。”
  夏言轻声说,“这次...我想试著不用剑。”
  他把那片龙鳞握进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如果剧本是死的,那就把它撕了重写。
  如果宿命是条河,那就把它截断改道。
  既然叶胜跟亚纪能救,那老唐为什么不能救?
  那个坐在电脑前只会喊“gg”的怂包,那个会在路明非生日时送蛋糕的义气兄弟,不应该变成一个只会喷火的怪物,然后再被自己的弟弟吃掉。
  太他妈残忍了。
  夏言不想看那种结局。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saber。”
  夏言转过身,背靠著栏杆,看著甲板上那对还在接受祝福的新人,还有那群醉醺醺的疯子。
  摩尼亚赫號拉响了汽笛。
  悠长的笛声在峡谷间迴荡,像是对这片古老江水的一次告別。
  船头破开黑暗,向著下游,向著大海,向著那个充满了怪物跟疯子的学院全速前进。
  帷幕已经落下。
  但新的风暴,正在大洋彼岸积蓄力量。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江水,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个喧闹的光明世界。
  “走了,saber。去抢最后一块提拉米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