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跪海子门口
  夜里睡不著。
  钟建华躺在炕上,睁著眼看屋顶。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
  想那个隨身空间。
  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他也不知道。
  前一世他是个魔术师,刷手机看小说,一睁眼就成这儿了。
  魂穿。
  这词儿他以前在手机上见过,没当回事。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什么意思——原主没了,他来了。
  原主怎么没的?
  饿的,冻的,憋屈的,让那帮禽兽一点点磨死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包著骨头,摸著硌手。原主就剩这么副身子骨,他来了也没用,养不回来。
  没吃的,没力气,养什么养?
  明天这一去,不知道什么结果。
  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也许直接让人给抓起来。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反正就这样了。
  忍气吞声活著?
  他一个现代人,穿过来就过这种日子?
  以后被人逼著捐款,被人打,被人欺负,连饭都吃不饱?
  那还不如死了。
  死也得咬他们一口。
  他这块纸板就是咬的那口。上面写的那些事儿,一件件都是真的,他不怕人查。查出来才好,查出来那帮禽兽谁都跑不了。
  就算他死了,也得让他们掉块肉。
  他想著想著,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再睁眼,外头还是黑的,但他觉著差不多了。他摸了摸胸口,纸板还在,硌著肋骨。他慢慢坐起来,没敢弄出声响。
  下炕的时候脚碰著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停住,竖著耳朵听。外头没动静。他光著脚站在地上,摸黑把鞋穿上,鞋底子硬,冰凉。
  他把破袄披上,扣子系好,屋里没什么可拿的,也没什么可留的。
  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轴子响了一声,吱呀——他停住,等了一会儿。院里各家都黑著灯,没人出来。他把门拉开够自己出去的缝,侧著身子挤出去,又把门掩上。
  院里黑漆漆的,月亮照著一片灰白。他贴著墙根走,脚步放轻,怕踩著什么东西。中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一滩。傻柱屋里没声儿,贾家那边也黑著。易中海家窗户黑著,门关得严实。
  他走到前院,经过阎埠贵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咳嗽一声,嚇得他站住。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他才接著走。
  大门是木头的,虚掩著,插销没插。他慢慢拉开一道缝,外头是胡同,黑咕隆咚。他闪出去,把门带上。
  胡同里没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前走。
  脚底下是土路,坑坑洼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了一会儿,碰见个巡夜的。
  那人穿著灰衣裳,拎著个电筒,远远地晃过来。钟建华往墙根底下贴,贴著墙站著,大气不敢出。电筒光从他身边晃过去,没照著他。那人走远了,他才接著走。
  他不敢走大路,尽挑小胡同钻。有的胡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有的胡同臭,有尿骚味儿,有烂菜叶子味儿。
  走著走著,腿开始发软。
  肚子里没食,走这么远路,撑不住。他靠著墙歇了一会儿,喘气,歇完了接著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往前走,走到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了。
  他看见前头有亮,不是天光,是灯。再走近些,看见了房子,看见了路,看见了站岗的。
  海子。
  他到了。
  天还没大亮,但路上已经有人了。
  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穿著灰制服夹著包的,一看就是机关里的。
  有的坐小汽车,从那边开过来,开进去。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腿肚子打颤,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怕的。
  怕也没用。
  他找了个显眼的地方,靠著墙根,把纸板从怀里掏出来。
  纸板让他捂得有点热,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正面朝外,“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疼了一下。
  地上凉,寒气顺著膝盖往上钻。
  他把纸板举起来,举过头顶,手有点抖,他使劲拿著,不让它抖。
  有人看他。
  走过去的人扭过头来看他一眼,脚步慢一下,然后又走了。
  骑车的过去,回头看一眼,骑远了。
  有人停下来,站远处看,不敢靠近。
  他就那么跪著,举著纸板,不说话。
  天越来越亮,人越来越多,看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嘀咕什么,他听不清。
  有人站得近些,伸著脖子看纸板上的字。
  有人走了,又来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麻了,手酸了,举著纸板越来越费劲。但他不敢放下来,怕一放下来就再也举不起来了。
  卫兵过来了。
  他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往这边走,脚步很快。他知道是冲他来的,但他没动,还是跪著,还是举著纸板。
  “干什么的?起来!”
  一只手抓住他胳膊,使劲往上拽。
  他被拽起来,腿站不稳,晃了一下。
  纸板被人一把夺过去。
  “老实点!”
  他被扭住胳膊,动不了。他低著头,看见自己那双破鞋,鞋帮子上全是土。
  夺纸板的人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人不说话了,盯著纸板看,一行一行地看。看完正面,翻过来看背面。看著看著,脸色变了。
  旁边的人觉著不对,凑过去看。
  “这……”
  “別出声。”
  三个人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事他们没遇见过。
  抓起来?送走?这人写的这些……他们不敢做主。
  一个年轻的,看著也就二十出头,把纸板往怀里一揣,说了句“我去报告”,转身就跑。
  剩下两个还扭著钟建华,但扭得没那么紧了。
  钟建华站著,腿软得跟麵条似的。
  他低著头,看见自己两只脚站在地上,站著站著就开始晃。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他还想再撑一会儿,他想看看来的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一会儿,也许好一会儿——有人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好几个人,走得很快。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往这边走,为首的一个穿著制服,脸色看不清。
  那个年轻的跟在后头,手里还拿著那块纸板。
  为首的人站住了,没看他,先看纸板。那个年轻的把纸板递过去,他接过来,低下头看。
  看著看著,他抬起头来,看了钟建华一眼。
  钟建华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看见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先是盯著他看,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纸板。再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听著让人心里一紧: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钟建华想说“真的”,但嘴张开,没发出声。他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东西,说不出话。他点点头。
  那人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人又低下头看纸板,这一回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著看著,他拿著纸板的手紧了,纸板让他捏得弯了边。
  他身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那人把纸板翻过来,看正面那行大字:“求政府给条活路”。
  他看完,抬起头,再看钟建华。
  这回那眼神不一样了,刚才还只是问,现在那眼睛里带著別的东西,像是压著火。
  “你叫什么?”
  钟建华嘴张了张,还是说不出话。他觉著眼前黑得越来越厉害,耳朵里那嗡嗡声越来越大。
  他看见那人的嘴还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了。
  他看见那几个人往他跟前走,看见那个年轻的跑过来。
  他想再站一会儿,可腿不听使唤了。
  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