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忧虑
  朱由榔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眾人的耳中。
  他的声音並不高,但是却清晰的传入眾人耳中。
  近侍官宦们纷纷垂首,面露哀戚之色,仿佛被话语中的沉重所影响。
  不过內中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股哀戚到底是否是真。
  但是皇帝如此言语,无论是虚情假意,都需要做出姿態。
  四將神色各异。
  李定国神色凝重,眸中光芒闪动,似在急速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决意与指向。
  刘文秀昂首抬目而视,目光如炬,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白文选双目骤然明亮,胸膛微微起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昂扬之气。
  王尚礼面色暗沉,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眼帘低垂。
  朱由榔眸光微低,將眾人的神情全都尽收於眼底,没有再言,只是一挽韁绳,扬鞭向前。
  “进城!”
  圣喻既下。
  短暂的寂静后,三军应令而动,脚步声、马蹄声、甲械摩擦声次第响起,由疏至密。
  朱由榔单骑在前。
  十余名身著赤红袍服的內侍紧隨而后,负责仪鑾的数十名锦衣校尉分立两侧。
  三百余名勇卫营的骑兵策马扬鞭,紧隨著朱由榔缓缓向前。
  而后则是近千名勇卫营的步兵,护卫著一眾官宦家眷所乘的马车而行。
  龙纛高擎,明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
  归化寺山麓以西的近万迎驾骑兵,所有目光都聚焦於那面缓缓移近的龙纛。
  战马喷吐著白汽,骑兵们身形凝定,唯有眼珠隨著旗帜的移动而微转。
  旗帜所向,整齐的骑兵大阵,宛若波开浪裂一般向著两边急速分离而去。
  铁骑默然,唯有战马与甲兵在移动时发出低沉而连绵的鸣响,恍若海息!
  號鼓鸣响,旌旗飞舞。
  李定国与刘文秀等人也已经是乘上了战马,军令已经传达,护驾的骑军以每部千骑为单位,快速的变换著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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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部骑兵领命,扬鞭打马从官道的两侧外沿向著前方疾驰而去,越过了正在行进的队列。
  他们,是作为大军的前驱,以为先锋。
  虽然昆明已是身处腹地,沿路无论贼寇还是盗匪早已扫尽。
  况且大军行进,就算是有贼寇宵小也万万不敢靠近,但是李定国仍然没有懈怠半分,该有的布置从来不会疏漏半分。
  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军令下定,並没有急於跟上仪鑾,两人並肩打马行走在队列的旁侧。
  李定国凝神静气,牵引著战马缓缓而行,眉目之间透著一丝莫名。
  “传言之中,今上性格温和,近乎怯弱,养尊处优,长於深闺之中。”
  刘文秀並没有注意到李定国神色的变化,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开始了跳动,兴奋的开口说著。
  “今日一见,却不想皇上竟如此刚毅果决,传言之的不堪,看来只不过是潜龙在渊。”
  日益困顿危殆的局势,朝中永无休止的倾轧与前方愈发凌厉的清军兵锋。
  都让刘文秀时常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无力。
  “国有明君,何愁不兴?!”
  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著他的雄心。
  山河破碎,国家飘零,半壁已陷敌手。
  朝堂之上,却仍有无数双手在暗处角力,爭权夺利。
  他有时深夜独坐帐中,望著地图上不断收缩的明军控制区域,会生出万事皆休的荒诞与悲凉。
  然而此刻,看著眼前这位弃车乘马,勃勃英姿的皇帝。
  刘文秀感到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猛地撬动了一下。
  那或许只是黑暗中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是狂涛里一根看似脆弱的芦苇。
  但他,刘文秀,已经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败退之路上挣扎了太久……
  他需要……一个……希望……
  “陛下雄心如铁,確实为家国之兴……”
  李定国的眸光闪烁,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心中的那份不安越发的显著。
  传闻中的不堪。
  那究竟是乱世中帝王的无奈隱忍,还是天性中的优柔怯懦?
  如今的刚毅果决,到底是一时的昂扬,还是真实的秉性。
  李定国,实在是分辨不清。
  “只是,如今之局危若累卵,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困境……”
  李定国轻嘆了一声,忧心仲仲。
  “鸿远……”
  刘文秀的眉头微蹙,神色骤然一沉,冷下了声音。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鸿远是李定国的字,刘文秀一般都是称呼李定国为兄长,但是这一次却是称呼字,足以见此时刘文秀的態度。
  “陛下有雄心自然是於国家有利,只是如今国家困顿,已经容不得再生事端。”
  李定国长嘆了一声。
  “你也知道,陛下久居宫闈,少有亲政……”
  一个有著雄心,一个励精图治,一个有著进取之心的天子,对於国家来说是一件幸事。
  但是如今的天子,虽然登基已经有了十年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真正的掌握权柄,参与到朝政之中。
  “曾经说过的话,我再说一遍。”
  刘文秀的脸上阴晴不定,眉峰低压。
  佛珠在他的指间捻动,沉缓如滯水。
  昔年大西军中那叱吒风云的锐气,早已敛入眉宇深锁的沟壑里。
  如今的刘文秀与往昔在大西军之时,已是判若两人。
  刘文秀的改变,是因为杨畏知。
  那位明庭的云南的副使,让他明白了往昔不曾考量,也不曾在乎的事情。
  是杨畏知,让他明白了,何为天下。
  往昔对大明的恨是真的,而今心头那沉甸甸的、无从推却的责任,也是真的。
  刘文秀转动著手中的佛珠。
  佛珠一颗颗的数过,但数不清的,是故人热血,是百姓哀嚎。
  是这残破天下,对他这位“旧敌”无声的託付。
  明可亡,而天下不可亡!
  “我辈为贪官污吏所逼,因而造反,將朝廷社稷倾覆。”
  “然我等却未能够重光神州,李自成昏庸无能,山海关破,建奴入主中原,以致国家再陷檀腥。”
  “实我等有负於国家,国家无负於我等。”
  刘文秀神情凝重,语气坚决。
  “如今建奴入寇,大半中国皆已沦陷,秦王心怀自立之意,局势一败再败,国家已经不能再受动盪之祸!”
  面对著刘文秀的坚决,李定国的回答,是一声嘆息。
  “我知道……”
  “我怎么又不知道。”
  李定国抬起了头,半闔著眼帘,看著头顶炽热的骄阳。
  “我领兵前往安龙之时,面见陛下之际,陛下执刀而立堂中,领甲兵守卫宫闈,面陈奏对陛下虽温言相对。”
  “但是我能够听得出来陛下言语之中与我的距离,也能够看得见陛下眼眸之中的忧患。”
  李定国转头看向刘文秀,忧虑道。
  “陛下困於安龙,受人所制,只怕是因为旧事,对於我们多加提防,不愿意託付真心,”
  “如今今上刚脱牢笼,又见我们兵强势眾,这份戒心,只怕有增无减……”
  “我忧虑的,並非是陛下无雄心,而是这雄心之下,可能伴隨著的事情。”
  “若是我等君臣之间不能推心置腹,互信互倚,反而相互猜忌,处处制衡……那才是取祸之道,復兴无望啊!”
  刘文秀闻言,紧蹙的眉头终於是放鬆了些许。
  他的神情数番变幻,眼神渐渐迷茫。
  不过仅仅是转瞬的功夫,刘文秀却是已经又恢復了清明。
  “明德入人心久矣,此乃天数民心。”
  “昔日李闯入京,僭越称帝而不能终,我大西军在蜀地,亦未能站稳根基,建立新朝……”
  “此岂非是天意未厌明德,人心仍思故国乎?此为我等四人当年在湖南时,便已有所共识。”
  “此番我等迎驾请天子入主昆明,一切顺遂,毫无阻碍,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刘文秀紧握著韁绳,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不確定,到最后的坚决无比。
  “我相信,天子英武,定非明主,必可光復我华夏万里之江山!”
  “既然我等已经立誓,便当竭诚辅佐,以真心换真心,而非先存怀疑之念!”
  最后这一句话,刘文秀不仅仅是说给李定国听的,更是说给自己。
  刘文秀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他的人生,他的军队,乃至他理解的“赎罪”与“责任”。
  都需要这样一个象徵,一个寄託。
  李定国凝视著刘文秀,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一切言语,都在看到了刘文秀的双眸之后,哽在了喉中。
  他了解刘文秀,知道这位义弟兼战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某种道理,便会投入全部的心力与忠诚,难以动摇。
  此刻的刘文秀,需要的或许不是冷静的分析与风险的警示。
  而是一个能让他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信仰。
  而马背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恰好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足以成为这种信仰载体的特质。
  李定国重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的前方,投向那面猎猎飞扬的龙纛。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