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陈长老
  苏玉晴諭令一出,再不视殿中诸人,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柳秀,隨本座来。”
  言罢,便在侍女簇拥下逕往殿后,未尝回顾。
  其步履虽沉稳如昔,然裙裾摇曳,比之往日实快三分。
  宗主之从容,终乱一丝。
  隨行侍女亦趋步急从,方能勉强相及。
  柳秀默然起身,步履安然,隨之而去。
  宗主身影甫没,殿中凝滯之气顿然瓦解。
  眾长老静默片刻,继而嗡然之声四起,虽不敢高声,然神思交织,已將今日殿议反覆剖析。
  正是:
  【諭出红鸞殿,香冷玉座尘。】
  【波澜虽暂定,心潮各自深。】
  【谁为阶下囚,谁为座上魂。】
  【一言倾覆手,满堂局中人。】
  一张姓长老以神思传音於同道:“诸君,今日红鸞殿上,可谓本宗万载未有之奇事!老夫侍奉宗门数百年,今日方为大开眼界矣!”
  其旁赵长老微微摇头,嘆曰:“张兄此言尚浅。何止奇事?宗主今日,威严扫地,顏面何存?我等侍奉以来,何曾见宗主屈於此等境地?”
  另一孙姓长老接口道:“不错。宣木长老素以公允持重,今日竟旗帜鲜明,与紫云一唱一和,其中关节,耐人寻味。”
  张长老神思之中颇为兴奋:“此犹非最奇者!最奇者,柳秀也!柳馆主乃宗主一手擢拔,心腹臂膀,素无违逆。今日竟当眾倒戈,其言辞听似为公,实则字字诛心,令宗主全无转圜之地!此三人平日各行其道,今日却如合纵连横,轮番上阵。天时、地利、人和,竟无一不备,硬生生令宗主吞此暗亏!”
  赵长老抚须沉吟,目光扫过紫云与宣木。
  紫云正与人谈笑,意气风发;
  宣木则古井无波,唯与故旧頷首时,目中微露欣慰。
  赵长老收回目光,传音愈沉:“柳秀此举,无异阵前背主,其嫌难洗。宗主性情刚烈,岂能善了?她何所恃,不惧秋后雷霆之怒?”
  孙长老压低声音:“赵兄所言极是。然柳秀非愚者,敢为此举必有倚仗。或有宗主把柄在手,使其投鼠忌器;或已另投高枝,不惧宗主之威。只是……宗內,除宗主外,又有谁堪为『高枝』?”
  此言一出,几人心中皆凛,思及某种可能,却不敢宣之於口,相视无言,遂移他话。
  张长老目光终落於殿中默立之人,嘆曰:“今日风眼,终在此子。未发一言,未动一步,竟引三位长老为其衝锋,搅动风云,终得高位,与我等比肩。此等心计定力,此子究竟何方神圣?”
  孙长老面色凝重:“来歷未知,然其实力城府今日已见。既得高位,宗门资用倾注,日后成就未可限量。”
  赵长老正色頷首:“孙长老所言不差。此后相见,当以陈教习称之,不可再作晚辈视之。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殿中一隅,素与宣木、紫云不睦之长老冷哼一声,对身旁数人道:“好个陈默,好个总教官!不过竖子侥倖,得紫云、宣木青眼,便一步登天!黄口小儿,亦配与我等並列?”
  旁人劝曰:“息怒。宗主金口已开,事不可易。然其骤登高位,根基全无,恐此位亦难坐稳。”
  那长老目露厉色:“坐不稳?正可令其粉身碎骨!飞燕馆乃柳秀百年经营之地,陈默名为总教官,实为傀儡耳!柳秀今日反水,无非藉此子之名,固其权柄,兼卖人情与宣木、紫云。她算盘虽精,却小覷了此子。此子心机深沉,岂是甘为人作嫁衣之辈?二人一处,一则野心勃勃,一则城府似海,日后飞燕馆內,必生龙虎之斗,有好戏看了!我等且作壁上观,静待其变可也。”
  眾人闻言,皆以为然,纷纷頷首。
  正是:
  【风起飞燕馆,云生玉骨楼。】
  【新官旧主两相谋,谁是刀与手?】
  【莫道池中物,终非阶下囚。】
  【他日龙爭虎斗时,且看谁笑收。】
  议声未绝,宣木、紫云二长老已联袂行至殿中。
  紫云凝视默然之陈默,笑意愈浓:“陈默,今日之举,善。宠辱不惊,有大將风。异日但有所困,绝情谷之门,为君而开。”
  宣木亦抚髯而笑:“陈教习,宗门不负有功之臣。此职望君恪守,勿负吾与紫云,更勿负……柳馆主之苦心。”
  语及“柳馆主”,其音稍重,意有所指。
  陈默先向紫云微揖:“感师兄厚爱。”
  復转向宣木,再揖:“长老为晚辈奔走,此恩铭记。长老所託,敢不勉力。”
  正是:
  【殿上风云歇,阶前车马喧。】
  【旧时轻蔑眼,今日仰高轩。】
  宣木、紫云既对其青眼有加,诸长老方才远观者,岂敢復有怠慢。
  前时健谈之张姓长老,率先趋前,满面春风,拱手笑道:“陈教习,贺喜!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老夫张启年,忝主长生闕丹堂,日后丹药所需,教习但请开口。”
  其后一人接踵而至:“在下孙贺,掌外事堂,见过陈教习。”
  又一人道:“老朽赵信,职在戒律堂,陈教习有礼。”
  一时,长老七八人环侍左右,贺辞不绝於口。
  其情之热,与殿议前之轻慢判若云泥。
  即便是初时满腹怨懟那长老,此刻亦强作笑顏,遥遥一揖,聊作致意。
  眾人趋附若此,陈默神色自若,波澜不兴。
  既无受宠若惊之態,亦无倨傲之色。
  凡有贺者,皆一一还礼,不失毫釐,口出“不敢当”、“有劳”、“请诸位前辈多加指教”等谦辞。
  其应对之周全,仪態之谦和,反令此辈老於世故者愈觉此子深不可测。
  仙道修行,终以力为尊,此万古不易之理也。
  陈默今日所示者,非止金丹之修为,更有覆雨翻云、令三长老为其羽翼之城府。
  后者之威,甚於前者,尤使人心凛。
  殿中之人,心思万端,然再视陈默目光之中已无半分轻慢。
  议声既歇,眾人自知其趣,遂渐散去,不敢久留。
  其时,一执事服者自殿隅趋出。
  此人年近五旬,修为不过金丹初境,乃宗中专司庶务之吴长老。
  其人满面谦恭,趋行至陈默跟前,长揖及地,声带諂媚:“陈……陈长老,宗主有諭,命小人为您办理总教官文书,並划拨洞府。不知长老是欲先观洞府,抑或先办符节?”
  其口称“陈长老”,而非“总教官”,盖因此职品阶同於长老,故言语愈发恭谨。
  陈默眼帘微抬,淡言二字:“文书。”
  “是,是!长老请!”吴长老闻言,如蒙大赦,躬身前引,將陈默引至一侧偏殿。
  殿內笔墨玉册早已备妥。
  登记造册,领取令牌,皆畅行无碍。
  吴长老办事利落,百般逢迎,诸事处置妥帖。
  俄而,其双手捧一玄色玉牌,递与陈默,陪笑道:“陈长老,此乃符牌。”
  陈默默然接过,入手微沉,上刻一古朴“陈”字。
  吴长老见其收牌,復取一玉简,双手奉上,言辞愈恭:“陈长老,此为洞府图。宗主亲諭,將『听雪崖』划拨於您。此崖乃本宗灵脉匯聚之所,灵气之盛冠绝群峰。宗主厚爱,可见期许之重。您看……小人是否即刻引您前往?”
  陈默接过玉简,神识未入,只道:“不必。”
  “是,是。”吴长老不敢多言,復又深揖,“那小人先行告退。长老日后但有差遣,一道传讯符,小人隨传隨到。”
  言罢,哈腰躬身,步步后退,悄然出殿。
  正是:
  【殿前风雨初歇,阶下人心未平。】
  【一时荣辱非定数,机心暗藏玄机生。】
  陈默手持牌简,缓步而出。
  殿外日光朗朗,他微眯其目。
  身后,一影悄然相隨。
  “陈总教官,请留步。”
  陈默驻足回身,来者正是宣木长老。
  此刻其面已无殿上之庄重,反存一丝计得之快意。
  “师叔。”陈默微頷首。
  宣木抚须,踱至其侧,低声道:“今日有一长老,哈哈哈……此獠与老夫明爭暗斗数十载,未尝见其食此大亏。”
  陈默神色不起波澜:“一时得失,何足掛齿。他日其若安分,便也罢了。”
  “好气度!”宣木赞罢,话锋一转,目中精光微闪,“然今日之事柳馆主当记首功。非其临阵倒戈痛陈利害,宗主亦难决断。此女……不易也。”
  陈默道:“柳馆主深明大义,陈某记下了。”
  宣木嘿然一笑,稍近,神念传音:“你我同舟,老夫便不作藏掖。那紫云……如今於你,可谓言听计从,敬若神明。老夫殿中观其神色,竟以你之喜为喜,以你之怒为怒,全无金丹修士自主之意。总教官通天手段,竟能將绝情谷那条毒蛇驯为掌中之物!”
  陈默转首,望远山云海,淡淡道:“长老言重。紫云长老不过审时度势,知何为大势所趋。与其为祸,不如纳为己用,为宗门效力,亦一功德。”
  “好个『纳为己用』!”宣木眼中赞色更浓,“说得好!老夫便喜总教官此等爽快!那么,柳秀呢?此女性韧,野心勃勃,今日能为利助君,他日未必不因利噬主。总教官於她,可有万全之策?”
  陈默嘴角微牵,道:“柳馆主乃聪明人,自会做聪明事。其所求者,权柄二字。我予其名,其为我用,公平交易。”
  正是:
  【谁言人心似海深?一念可种掌中春。】
  【丝牵傀儡浑不觉,犹作堂前局中人。】
  【翻云覆雨寻常事,谈笑之间定乾坤。】
  【莫测天威人莫测,此身已非笼中魂。】
  宣木闻言,凛然生畏。
  他凝视眼前之人,目光已然深敬。
  良久,长吁一气,嘆曰:“老夫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总教官此等手段,莫说柳秀,便是闔宗上下,谁人能当?老夫五体投地!”
  他隨即正色:“总教官放心,长生闕有老夫一日,便为君之坚盾。宗门丹药宝材,但凡君用,隨时可取!”
  陈默道:“如此,有劳长老。陈某尚有私事,先行告辞。”
  “总教官请便。”宣木忙让开道路,又道,“那听雪崖洞府,乃本宗至佳修行福地,总教官当真不往一观?”
  陈默未答,略一頷首,转身离去。
  “听雪崖”確是佳处。
  然他此刻,却无半分兴致。
  收起牌简,他转过身,望向另一方向。
  长生闕。
  然其所向,非宣木之丹殿,亦非为珍稀秘典。
  足尖於青石之上轻点,身化残影,悄然无声,朝著长生闕后山一处至偏之隅掠去。
  那方向人跡罕至。
  记忆中,彼处曾有竹筑一间。
  筑中曾有清影一人,为之煎药疗伤。
  其名,白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