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丰平
  第104章 丰平
  与白胜交谈甚欢的寸头汉子叫王磊。
  此时他手上的力道隨著聊天渐入佳境,罐口在白胜背上游走得愈发熟练。
  艾草的香气混著些许松节油的味道,在不大的里间瀰漫开来。
  白胜只觉得后背暖融融的,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舒服吧?”
  王磊得意地笑。
  “咱这手法,可是掺了火德宗的內劲在里头。
  寻常拔罐只能吸走表皮的湿气,咱这能往骨子里渗。”
  白胜嗯了一声,懒得接话。
  他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热力顺著罐口往里钻。
  確实比普通拔罐要通透得多,但要说是什么高深內劲,倒也未必。
  不过是把火法的控温术用到了这里,让罐內温度始终维持在最適宜的区间。
  既能刺激穴位又不至於烫伤罢了。
  就在这时,王磊忽然停了手,拍了拍自胜的肩膀:“翻个身唄,给你拔拔前面。”
  白胜依言侧过身,刚调整好姿势。
  眼角余光就瞥见外间那个提菜篮子的老头正朝里间张望。
  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
  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猛地僵住,提著菜篮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颤抖。
  菜篮子里的番茄滚了两个出来,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磊正拿著玻璃罐准备往白胜胸口放。
  见老头这副模样,不由愣了愣:“丰大爷,您咋了?”
  被称作丰大爷的老头没理他。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白胜的脸,嘴唇哆嗦著,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哑著嗓子道:“王磊,你先出去。”
  王磊更懵了:“啊?为啥啊?这刚要拔胸口呢。”
  “咳咳————我今天手有些痒痒,准备帮这位小兄弟拔上几罐。”
  “啊?”
  王磊顿时发出一声疑惑。
  丰大爷这都退休多少年了?
  怎么今天就手痒痒了?
  “只要你出去就出去!”
  丰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平时待这些弟子们极为隨和,很少摆出这副脸色。
  王磊此时竟然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玻璃罐差点掉在地上。
  “可是————”
  王磊还想爭辩,却被丰大爷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急切与激动,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多说,訕訕地放下罐子往外走。
  路过丰大爷身边时,他隱约听见老头嘴里在念叨著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语气里藏著说不出的复杂。
  王磊一走,里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掛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白胜皱了皱眉,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老头的反应太过反常,尤其是看他脸时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久別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確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
  丰大爷却没管他的疑惑。
  挪到躺椅边,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碰又不敢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著嗓子开口:“后生,让我来试试吧。”
  白胜没应声,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
  这老头看著年纪不小,头髮白得像雪。
  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尤其是此刻。
  那双眼眸里翻涌著的眼神,让他极为疑惑。
  丰大爷见他没反对,便小心翼翼地拿起玻璃罐。
  在火上燎了燎。
  但是他的手明显在抖,罐子碰到白胜胸口时。
  力道都没控制好,白胜忍不住皱了皱眉。
  “对不住,对不住。”
  丰大爷连忙道歉,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他重新调整姿势,动作慢了许多,罐口落在穴位上的力道却比王磊精准得多。
  白胜能感觉到一股更细腻的热力顺著皮肤往里钻。
  此时他心里感到一阵惊讶,这才是那种真正掺了內劲的手法。
  看来这老头是火德宗藏著的高手。
  “小伙子看著面生。”
  丰大爷一边操作,一边状似隨意地问。
  “打哪儿来啊?”
  白胜懒洋洋的回应:“陕西。”
  “陕西?”
  丰大爷的手猛地一顿,罐口在他胸口多停留了片刻。
  “具体哪儿啊?
  关中?陕北?”
  “关中。”
  白胜淡淡回道,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老头明显是在套话,而且对陕西似乎格外敏感。
  丰大爷沉默了几秒,呼吸却变得有些急促。
  他放下手里的罐子,又拿起一个新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关中————好地方啊————那你家中可有长辈?”
  白胜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题转得太刻意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老头的表情。
  见他虽然低著头,但耳朵却微微竖起,显然在紧张地等待他的答案。
  “有。”
  白胜顿了顿,故意说得含糊。
  “有个很亲的爷爷。”
  “爷爷?”
  丰大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原本就颤抖的手这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他还活著?”
  白胜终於確定不对劲了。
  这老头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好奇,尤其是提到爷爷时。
  那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倒像是爷爷的旧识。
  可白守疆给他说的描述中可从来没有这样一位老前辈啊?
  莫非————白胜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老头的反应,绝不是衝著“自己爷爷”来的,而是衝著自己这张脸。
  他此刻顶著的,可是无根生的容貌。
  莫非————这老人认识无根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
  火德宗、年长的长辈、对“关中”和“长辈”异常敏感、看到这张脸时的失態————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名字。
  丰平。
  白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细细打量著眼前的老头。
  记忆中关於丰平的信息碎片开始拼凑:
  三十六贼之一,火德宗弟子,当年与无根生结义。
  后来在江湖风波中销声匿跡。
  原著里,丰平性子烈,当年在三十六贼中不算最起眼,却最是护短。
  尤其对无根生,既有少年人对领袖的崇拜,又有兄弟般的赤诚。
  只是后来三十六贼分崩离析,他也不见踪影。
  只是许多人都猜测他很有可能是被火德宗老宗主给保了下来。
  毕竟他一没有得八奇技,二是受老宗主喜欢。
  能存续下来倒也正常。
  白胜再次看著眼前这老人。
  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份面对这张脸时的激动与惶恐。
  此人恐怕就是丰平!
  白胜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落在丰平脸上,带著审视,带著探究。
  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却像一张无形的网。
  瞬间笼罩了整个里间。
  丰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原本就颤抖的手猛地顿住。
  罐口悬在白胜胸口半寸处,再也落不下去。
  他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变化,那不再是之前的淡然或疑惑。
  而是一种洞彻,仿佛能看穿他藏在身子里的所有心事。
  “你————”
  丰平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后退。
  “后生,怎么这么看著我?”
  白胜依旧没开口,只是眼神微微收敛了些。
  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把握—一这老头,就是丰平。
  一个与无根生共过生死的故人,一个在江湖传说中沉寂了近百年的三十六贼他忽然觉得这趟火德宗之行,远比想像中更有意思。
  爷爷让他来拜访,说是当年受过恩惠。
  可没说过恩惠背后,竟还藏著这样一段牵扯到无根生的往事。
  丰平见他收回目光,暗自鬆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这后生————不简单。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罐子。
  “咱刚————刚才说到哪儿了?
  哦,你爷爷他身体还好?”
  “前辈这话问的。”
  白胜扯了扯嘴角。
  “我爷爷要是不在了,我难不成咒他老人家吗?”
  丰平却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防备只顾著激动地搓手,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他往前凑了凑,因为太过急切,带起的风扫过白胜的脸颊,带著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那你爷爷————他叫什么名字?”
  丰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个字都带著颤音。
  白胜心里警铃大作。
  丰平绝对是衝著无根生而来,可他不能说实话。
  无论是白家的事,还是无根生的事,都不能轻易外露。
  更何况自己也只是一个假冒的。
  他眼珠一转,隨口编了个名字:“姓冯,叫冯国柱。
  “冯国柱?”
  丰平愣了愣,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著,眼神里的激动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重新打量起白胜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在半空比划著名,像是在描摹什么轮廓。
  “不对————模样像,名字却不对————”
  丰平皱著眉,“难道是我记错了?”
  白胜心里鬆了口气,看来这老头虽认出了这张脸。
  却也被自己编的名字暂时糊弄住了。
  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却见丰大爷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么。
  “我知道了!”
  丰平眼睛一亮。
  “是化名!肯定是化名!当年他就爱用化名!”
  白胜:
  大爷的脑补能力倒是挺强。
  丰平却像是篤定了这个答案,低头用火燎著新的罐子。
  火苗映在他眼底,跳动著,像他此刻的心跳。
  白胜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百岁老人的肩膀上。
  似乎压著近百年的风霜与愧疚。
  当年的三十六贼,各有各的结局。有人身死道消。
  有人隱姓埋名,有人背负骂名,而丰平选择回到宗门,守著一份回忆过了一辈子。
  如今突然见到这张与无根生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情绪。
  怕是都要翻涌上来了。
  白胜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顶著这张脸行走江湖,这一路杀见过太多或敬畏或憎恨的目光。
  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复杂的眼神—有激动,有惶恐,有怀念。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懟。
  丰平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操作。
  罐口在白胜身上移动,热力依旧细腻。
  却少了刚才的精准,反而带著一种失魂落魄的飘忽。
  里间又恢復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
  像是在为这段跨越近百年的重逢,倒数著什么。
  白胜闭上眼,感受著胸口的暖意,心里却在盘算著一丰平既已认定这张脸,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是追问无根生的下落。
  还是————对自己这个“后人”,探寻更多往事?
  丰平手里的玻璃罐在火上燎了又燎。
  火苗舔著罐口,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他盯著白胜那张与记忆重合的脸,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著念头。
  怎么才能套出更多消息?
  这后生看著精得很,硬问怕是不行,得迂迴著来。
  他把罐子往白胜腰侧按去,力道放得极轻。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点追忆的悵然:“后生啊!
  说起来,我跟你爷爷————当年也算是好友。”
  白胜心里不禁被这位老前辈逗乐了。
  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惊讶,挑眉道:“哦?前辈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
  丰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活事。
  “当年你爷爷可是出了名的閒不住。
  今天帮东家修修灶,明天给西家看看药。
  我那会儿年轻,跟著师父走南闯北,碰巧跟他遇上过好几回。
  “
  他这话半真半假,確实跟无根生在关中打过交道。
  却故意模糊了“好友”的分量。
  白胜心里门儿清。
  他们何止是好友,当年三十六贼结义,敌血为盟,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但他只是顺著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原来如此,我倒从没听爷爷提过这段。”
  “他呀,向来不爱提这些。”
  丰平摆摆手,像是对无根生的性子了如指掌。
  “总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当念叨。
  但他这个人却又总爱管这些事————就比如我。
  他当年就帮过我。”
  他故意顿住,眼神却紧紧锁著白胜,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
  白胜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茫然:“帮您?爷爷还帮过丰大爷您?”
  丰平见他上鉤,心里鬆了口气,嘴上却说得更恳切了:“可不是嘛!
  当年若不是他,我怕是熬不过那场坎儿。
  说起来,我这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情,就是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他放下罐子,直起身拍了拍白胜的胳膊,动作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后生,相逢即是缘分。
  我看你也是个敞亮人,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咱爷俩好好聊聊,你也给我说说你爷爷一他如今吃得香不香?
  睡得沉不沉?
  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爱蹲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
  白胜看著他眼里的期许,那股子急切不像装的。
  他原本是想直接表明身份的。
  毕竟火德宗是爷爷特意叮嘱要拜访的门派,没必要藏著掖著。
  可看著丰平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老人活了近百年,心里揣著的怕是全是当年的回忆。
  自己这张脸已经勾得他够激动了,若是此刻戳破不是无根生后人的真相。
  怕是能把这百岁老人的念想击得粉碎。
  更何况,他对丰平这號人向来有几分好感。
  当年三十六贼里,丰平不算最出彩的,却最是性情中人。
  护短、直爽,像极了江湖里常见的豪侠。
  这份担当,白胜打心底里佩服。
  “既然前辈开口了,晚辈自然不能推辞。”
  白胜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故意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只是叨扰前辈,心里过意不去。”
  “哎,说啥叨扰!”
  丰平眼睛一亮,刚才的紧张和犹豫一扫而空,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是故人之后,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
  我这就去让人备菜,今天咱爷俩得喝两盅!”
  他说著,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路过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慌忙扶住门框才站稳。
  白胜看著他略显跟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这老头,倒是真性情。
  里间的艾草香还没散,白胜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暗道:
  无根生啊无根生,你当年到底攒了多少人情债?
  这都快一百年了,还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惦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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