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方敬的名次
  殿內极其安静。
  方敬写著写著,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微微侧头,只见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老朱是真有点不著调,史载,他在殿试上下去走来走去,跟討厌的监考老师一样,碰到顺眼的还会聊两句:
  “卿何籍?”
  那么,此时最顺眼的是谁?
  年轻英俊的方敬。
  朱元璋背著手,一步一步,从丹陛上走下来。
  方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朱元璋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过去。
  走到哪个贡士身边,那人就紧张得浑身发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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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倒是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卷子,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敬一边写,一边用余光瞄著。
  然后,朱元璋走到了他身边。
  方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卷子,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答题。
  但他能感觉到,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的卷子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朱元璋忽然绕过他的桌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敬刚鬆了一口气,结果朱元璋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站在方敬的桌子旁边,不走了。
  方敬:“……”
  老头,你干嘛?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开口:
  “你就是方敬?”
  方敬心里一凛,赶紧放下笔,起身跪倒:“臣……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接著写,朕看看。”
  方敬:“……”
  你站我后面,我还怎么写?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著头皮坐下,继续写。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的卷子。
  踏马的!我不玩了!方敬甩手把笔一丟!
  好吧,这只是方敬的脑內小剧场……
  有这种监考老师吗?
  方敬心里有一万句能被诛九族的吐槽,但是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能硬著头皮作答。
  朱元璋在方敬身后,却有点拿不准方敬了。
  上次夸方敬的会试卷子,有一半是有意为之,但是这次倒是真让他惊著了。
  方敬的文章自然在他眼里还是太白话了,而且格式上也不太符合,但是偏偏,和其他考生规规矩矩的试卷相比,有那么一点不同。
  “然刑之为用,可使之不敢,而不能使之不愿。民虽不敢犯,而心未尝忘犯。一旦刑有所不及,吏有所不察,则犯者如故。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这就是现代思维了——刑罚只能压制,不能根治。高压政策一放鬆,反弹更厉害。秦始皇就是例子。
  这是辩证法。
  朱元璋在身后轻轻点头。
  “使民不愿犯者,教也。设学校以明伦理,立乡约以敦风俗,选廉吏以劝善行,施仁政以养民力。民知礼义之可贵,知廉耻之当守,则虽无刑戮之威,亦自不肯犯法。此三代之所以长也。”
  然后再讲教化的作用。这是儒家那套。
  但他没停在这儿。
  “今有商贾贸易於市,若税赋过重,则必偷逃;若税赋適中,则愿输纳。非民之性有善恶,乃法使之然也。”
  “今有农夫耕于田,若田產不足以养家,则必弃农从盗;若田產足以养家,又有余力可图,则虽驱之不从盗。非民之志有向背,乃利使之然也。”
  “故曰:善治国者,不恃民之畏法,而恃民之无法可犯。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所以使民不为非者,在法之外,在政之善也。”
  方敬彻底当成申论在写了,全篇几乎没有引用任何一条子曰孟云。
  这卷子应该是零分的。
  “陛下欲民不犯,臣请三策:”
  “一曰省刑薄敛,使民有以养。民富则知荣辱,知荣辱则耻犯法。”
  “二曰择吏安民,使民有以诉。吏清则民信,民信则法行。”
  “三曰立法从简,使民有以知。法简则民易从,易从则少犯。”
  “三策並举,刑可得而省,教可得而施,陛下宵衣旰食之劳,可得而少紓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战慄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朱元璋转身走了。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鬆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殿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间有执事官送来午饭——一碟点心,一碗清茶。
  方敬就著茶水,把点心咽下去,继续写。
  等到太阳开始偏西,礼讚官终於高声道:
  “时辰到——!停笔——!”
  方敬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方敬如蒙大赦。
  执事官依次收卷。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份申论,让阅卷官有多头疼。
  明代,殿试的成绩是很快就能確定的,叶盛在《翰林记》中记载:“辰巳二时,榜中人第已定。”
  一般在第二天上午几个时辰內,榜中名次就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决定好名次。
  翰林院学士高巽志和翰林院侍读陈性善拿著方敬的卷子,哭笑不得。
  是的,不抽风的情况下,殿试不会黜落。
  但是,在他俩看来,方敬的卷子,绝对有资格黜落的。
  先不说內容了,连格式都不对!
  哪怕经过张信復卷一事,翰林院损失惨重,现在学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乱说话,但是陈性善还是忍不住了。
  他拿著方敬的卷子,迟疑良久,还是开口对高巽志说道:“嗇庵公,这方敬……您说,有没有可能,他的举人资格是作弊来的?”
  高巽志苦笑道:“復初多虑了,陛下其实早就调查过这个方敬,他会试当天突发重疾,然后所学皆忘了一大半,所以作出这等文章来。”
  “那……我们把他的名次应该怎么排呢?”
  名次是皇帝钦点不假,但是一般都有翰林院的学士们订好优等卷,然后皇帝最后再看谁比较顺眼,选择前十顺序,后面基本上就不管了。
  “一甲肯定不行,传出去让人笑话;三甲太低,陛下似乎……”高巽志不敢揣度上意,只能含糊过去,“放到二甲吧!二甲最后一名,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其他寒窗苦读的贡士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