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卿即为备之管仲也
  孙羽望著刘备,目光中带著一丝悲悯。
  “明公试思:青州黄巾余孽最多。”
  “泰山、琅琊、北海、东莱,处处皆有伏莽。”
  “此辈本亡命之徒,不甘耕作,惯於劫掠。”
  “今蛰伏山林,非改过自新,乃待时而动耳。”
  “一旦饥民蜂起,此辈必应之。”
  “內外勾结,则燎原之势成矣。”
  “届时,保山为寇,祸州连郡者恐不下百万之眾。”
  百万之眾?
  听到这个数目,刘备心尖儿忍不住一跳。
  倘真如孙羽所预料的那般,规模如此之大。
  那恐怕是自张角之祸以来,最大规模的流民暴动了。
  良久,他方长嘆一声,苦笑道:
  “备本以为,徐和既灭,青州可保数年太平。”
  “不想贤弟一言,使备如冷水浇背,方知大祸將至而不自知。”
  他抬起头,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忧虑:
  “若果真如此,备当何以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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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唐小县,能守得住么?”
  孙羽闻言,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炉火光中,显得格外从容,甚至有几分高深莫测。
  “明公所虑者,守也。”
  “然羽之所见者,机也。”
  刘备一怔:“机?何机之有?”
  孙羽道:
  “今之青州,格局已定。”
  “六郡守相,各据其位。”
  “豪强大族,各安其业。”
  “新来者欲插足其中,难如登天。”
  “然一旦变乱生起,旧有格局必遭衝击。”
  “守相或死或逃,豪强或破或散。”
  “土地、人口、钱粮,尽成无主之物矣。”
  刘备眼中精光闪过,“贤弟之意是?”
  孙羽頷首,正色道:
  “青州黄巾之乱,既是危机,亦是转机。”
  “大乱起时,群雄並起。”
  “终能定青州者,必非现有之官吏豪强。”
  “旧者倾覆,新者崛起。”
  “强者兼併,弱者消亡。”
  “此自然之理也。”
  刘备想靠一县之地,就爭雄整个青州无异於痴人说梦。
  要想改变现有格局,那就只能强制重新洗牌。
  正如孙羽所言,危机亦是转机。
  青州黄巾,正是这个洗牌人。
  这也是为什么士人豪族最討厌的就是乱世。
  因为乱世之中,有枪就是草头王。
  这会打破现有的秩序,使得既得利益者被重新瓜分现有成果。
  让生產资料,强制进行重新分配。
  值得一提的是,河南士族群算是东汉朝最顶级的门阀世家了。
  而曹操在兗州时,为什么敢肆无忌惮的屠士族?
  其根本原因,就是当时的青州黄巾流入兗州。
  把当地的世族豪强,给霍霍了一个乾净。
  既然青州黄巾已经帮曹操扫除了障碍,那他当然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干碎兗州世族。
  从而將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若是没有这次青州黄巾入兗,那曹操极有可能会像江东孙权那样处处受到掣肘。
  “大浪淘沙,浊者自沉,清者自浮。”
  “明公只要能在大乱之中立定脚跟,自有天下之士望风而归。”
  “飞卿之意是……待乱而起,因势利导?”
  孙羽頷首:
  “正是,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明公今日所当为者,非妄动求成,乃积蓄实力,以待天时耳。”
  刘备闻言大喜,执孙羽手道:
  “多谢贤弟,为备开导,今备再无顾虑矣。”
  “然则,备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羽道:
  “明公请讲。”
  刘备起身,走到孙羽面前,深深凝视著他:
  “適才贤弟言青州,引齐桓公故事,谓此地乃桓公兴业之地。”
  “然备思之,桓公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徒据膏腴之地、拥鱼盐之利也。”
  “乃因有管仲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孙羽:
  “无管仲,则桓公不过寻常国君。”
  “有管仲,则桓公为五霸之首。”
  “今贤弟为备剖析形势,指点迷津。”
  “使备知进退、明取捨、待天时、积实力——此非管仲之业乎?”
  说著,他整了整衣冠,朝孙羽深深一揖:
  “贤弟有惊世大才,胸怀经天纬地之略。”
  “备不才,愿效桓公之故事,以贤弟为管仲。”
  “不知贤弟肯俯就否?”
  孙羽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温声道:
  “明公以管仲期羽,羽实不敢当。”
  他顿了顿,敛去笑容,神色郑重起来:
  “然羽承明公活命之恩,又蒙明公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明公既有驱驰,羽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孙羽的手,声音发颤:
  “贤弟!贤弟真乃天赐备也!”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郑重道:
  “备欲请贤弟为军师,参赞军务,谋划方略。“
  “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孙羽正要答话,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小吏匆匆而入,朝刘备躬身一礼:
  “启稟县尊,昨夜投宿客舍那位单福先生,今晨收拾行装,似欲离去。”
  “小人不敢擅作主张,特来稟报。”
  刘备微微一怔,旋即嘆道:
  “单福?便是昨夜与贤弟同来投宿的那位先生?”
  “备本想今日得空,与他一会,不意他竟去得这般快。”
  他摇了摇头,似有几分惋惜。
  而就在昨夜,忙完诸事以后,孙羽已经想起来了。
  单福本就是改名换姓的徐庶吗?
  少好任侠,为人报仇,后弃刀折节,潜心向学。
  四海之內,遍访名士。
  是老刘在得到诸葛亮之前,最顶级的军师了。
  孙羽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朝刘备拱手道:
  “明公,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贤弟但说无妨。”
  孙羽正色道:
  “明公適才欲授羽军师之职,羽非敢推辞,实有下情。”
  刘备微微一怔:“贤弟何意?”
  孙羽道:
  “这位单福先生,与羽虽不过一日之缘。”
  “然交往过后,我深觉此人胸怀韜略,腹隱机谋,实乃当世不可多得之奇才。”
  刘备一怔,下意识问:
  “比君如何?”
  孙羽不假思索答,“十倍於我。”
  十倍?
  比起单福,刘备是真的见识过孙羽的才能。
  纵然单福之才胜过孙羽,刘备也不信有这般夸张。
  显然,这只是孙羽的谦逊之言罢了。
  可饶是如此,孙羽却仍愿意给此人如此高的评价。
  足见此人,也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孙羽神色肃然:
  “昔文王访姜尚於渭水,桓公拜管仲於囚牢。”
  “公若肯折节下士,亲自前往徵辟,必能得此奇才。”
  “若得单福、关张、简雍诸君相辅,则文武兼备,智勇双全。”
  “明公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闻言,久久不语。
  他並非是在质疑单福之才,而是感慨孙羽的胸襟之广。
  明明孙羽可以不提此事,安心坐上军师之位的。
  可他却不惟不妒,极力荐之,主动让贤。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
  使得刘备对孙羽的敬佩更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