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高阳,看电影不?
  “我刚才可听说了啊,你们厂可真捨得下本儿,连自行车票都奖励。”郑彩云笑著迎上来,眼底满是替他欢喜的神色。
  高阳嘴角不由得往上翘:“谁说不是呢。正愁著没车票买辆新车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那你抓紧时间去百货商场定车。”郑彩云跟他並肩往厂区门口走,脚步轻快,“去晚了怕是挑不著好款式。
  我记得同事们说前门百货刚来了一批永久牌,黑车架的那款最皮实,骑起来稳当。”
  俩人说著话,到了高阳停在车棚的那辆旧自行车跟前。
  这车还是他刚穿过来时原主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有些年头了,是解放前產的,车圈锈了一圈,骑起来叮叮噹噹乱响,跟散了架似的。
  高阳一直撂在这,平日里寧愿腿著走路,也不稀得骑它——他嫌丟人。
  “我先送你回派出所?”高阳扶著车把,扭头问她。
  郑彩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电影票,递到他手里:“不用,我跟所里请了假了,待会儿去看我老姑。这是交道口电影院的票,《狼牙山五壮士》,礼拜天下午两点半的。”
  她手指细细长长,递票时轻轻碰了碰高阳的掌心,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抬眼望著他,眼神亮闪闪的:
  “高阳,礼拜天,咱们一块儿看看唄?就当……就当是我替你庆贺拿了先进。”
  高阳捏著那张还带著姑娘体温的电影票,心里跟揣了个小火盆似的,热热乎乎的。
  他瞅著郑彩云微微泛红的耳根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成,礼拜天我准点到。我去你家接你,咱们从和平里逛到崇文门,顺道吃碗滷煮。”
  “好。”郑彩云笑得眉眼弯弯,使劲点了点头,又嘱咐道,“那你可別迟到,我顶不爱等人。”
  “放心吧,误不了。”高阳抬手做了个保证的手势。
  俩人又说了几句,郑彩云才依依不捨地转身走了。高阳推著车,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路口,才翻身上车,叮叮噹噹地往厂区外的供销社骑去。
  ——
  还真叫郑彩云说著了,前门百货商场的永久牌自行车果然抢手。
  柜檯里头摆著三辆,两辆已经贴了“已售”的条子,就剩下一辆乌黑鋥亮的二八大槓,孤零零戳在那儿。
  高阳凭著先进个人的荣誉证书和厂里批的票,顺顺噹噹把车提了出来。他又跟百货商场的师傅磨了半天嘴皮子,好话说了一箩筐,愣是多饶了一个车铃鐺和一副新脚蹬子。
  师傅见他年纪轻轻就是厂里先进,格外客气:“小伙子,人长得真精神,这车配你,往后骑出去,保准回头率高高的。”
  高阳付了钱,推著新车子走出供销社,心里那叫一个敞亮。他试著骑了一圈,车链子顺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车铃鐺清脆脆的,比起那辆旧车,简直是天壤之別。
  “往后出门,可方便多了。”高阳心里盘算著,礼拜天带郑彩云骑这车,准保倍儿有面儿。
  他骑著新车,先奔了趟后勤科。
  王德福正坐在办公室里扒拉算盘,听见门口动静一抬头,瞅见高阳进来了:
  “小高,这个点你怎么回来了?”
  “呵呵,刚去百货商场买了辆自行车,”高阳把隨身包往桌上一放,又从里面掏出一包水果糖:“王叔,多亏了您先前照应。我这买了新车,给您分点儿喜糖。”
  王德福也不客气,抓了一把糖塞口袋里,剥了一颗扔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孩子,跟我还外道。马主任那事儿,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咱工人就得守规矩,也得有骨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高阳:“不过你可得留神,马奎那人心眼儿窄,跟针鼻儿似的,记仇著呢。今儿你在大会上风光,他在台下脸都黑透了,跟锅底似的。指不定又要使什么坏水儿,你得留神。”
  高阳眼神一沉,点了点头:“我知道,王叔,谢谢您提点。”
  “你心里有数就成。”王德福拍了拍他肩膀,“我这边也帮你盯著,他要是敢对你做小动作,我头一个不答应。”
  从后勤科出来,高阳骑著新车回了家。
  这一宿,他睡得格外踏实。
  ——
  转眼到了礼拜天。
  今儿个周末不上班,高阳就起得比较晚,等日头高升以后他才捨得起床。
  起床后下了个热汤麵,就著老乾妈饱餐一顿。
  接著他把新自行车从屋檐下推出来,打了盆凉水,拿块旧棉布,仔仔细细擦了个遍——车架子、车把、车辐条,连脚蹬子都擦得一尘不染,黑漆鋥亮,能照见人影儿。
  高阳再换上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外套一件棉大衣,又特意找了块手绢,把皮鞋擦了又擦,直到能映出光来,这才推著车出门。
  他是卡著点出来的,跟郑彩云约好了中午去她家接她
  从南锣鼓巷到郑彩云家所在的东城区政府家属院不远,骑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高阳赶到时,郑彩云已经在大院门口等著了。
  她今儿穿了件黄色的女式大衣,脖子上围著条米白围巾,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根玉石簪子,整个人温温婉婉的,跟平日里的颯爽警花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那熟悉的眉眼,高阳差点没认出来。
  “彩云,”高阳停下车,笑著跟她打招呼。
  郑彩云瞅著他鋥亮的新车,眼睛一亮:“你来了,这新车子?真精神!”
  “前两天刚提的,”高阳跳下车,把后座擦了又擦,其实那后座本来就乾净,“上来吧,坐稳了。”
  郑彩云抿著嘴笑,轻轻坐上后座,两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高阳的衣角。
  高阳身形顿了顿,隨即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今儿个的天气不错,日头暖洋洋的,洒在俩人身上。郑彩云的围巾角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高阳的手背,痒痒的。
  和平里的街道上,行人不算多,路边的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枝杈杈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有骑车的路人经过,都忍不住回头瞅一眼这俩年轻人——男的挺拔,女的俊俏,骑著崭新的永久牌,怎么看怎么般配。
  高阳骑著车,车速不快,一路沿著街道往崇文门方向走。
  郑彩云坐在后座,闻著高阳身上淡淡的铁锈味儿和胰子味儿,心里甜丝丝的,跟吃了蜜似的。她偶尔抬头,瞅著高阳挺直的背影,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俩人先在崇文门的小吃摊吃了碗滷煮。
  那摊子不大,就支在路边,几张条桌,几条长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围著条油光光的围裙,手里那把刀上下翻飞,切著猪肺猪肠。
  热腾腾的汤汁端上来,上面飘著一层红油,配上酥脆的火烧,俩人一人一碗,吃得浑身暖烘烘的,鼻尖上都冒了细汗。
  吃完了,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多钟头,他们又顺著大街逛了逛。
  郑彩云给高阳买了个包爆米花,甜丝丝的香味儿飘得老远。高阳则给她买了串糖葫芦,红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籤上,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稀。
  俩人手里拿著吃食,边走边聊,活像一对正经处对象的年轻情侣。路过的人瞅著,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眼神里头带著笑。
  ——
  到了交道口电影院,《狼牙山五壮士》正好开场。
  影院里座无虚席,净是带著孩子的家长,还有不少年轻的工人和学生。黑压压一片人头,说话声、嗑瓜子声混成一片。
  高阳和郑彩云坐在中间的位置,银幕一亮起来,全场就安静了。
  瞅著银幕上的战士们浴血奋战,高阳心里头满是敬佩。
  这年代的片子,实打实的真,没有后世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得人热血沸腾。
  等看到五壮士纵身跳下悬崖那会儿,影院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有老太太偷偷拿手绢擦眼睛。
  郑彩云悄悄攥紧了高阳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高阳觉出她的情绪,轻轻回握过去,掌心的热乎气儿,像一股暖流,安抚了她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