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差点就信了
  2002年5月,京城。
  齐宇从计程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片场在bj郊外的一个老厂区里,门口没有灯,只有一块手写的牌子掛在铁门上。
  往里面走,是几排破旧的平房,中间的空地上搭著棚,棚里面亮著刺眼的灯。
  齐宇站在门口,给范冰兵发了条简讯:“到了。”
  等了两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在拍?”
  还是没回。
  齐宇收起手机,往里走。
  他站在外围,没往前凑。灯光太亮,照得人眼睛疼。
  几个工作人员蹲在角落抽菸,有人拿著场记板,有人盯著监视器。
  监视器前坐著冯小纲,手里夹著烟,一动不动。
  齐宇顺著冯小纲的视线看过去。
  棚中间搭著一个普通的客厅布景。老式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掛著一张风景画。
  范冰兵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披散著,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有些疲惫。
  对面坐的是葛优,穿著件破衬衫,手里捧著个茶杯。
  两人正在对戏。
  齐宇听不清台词,只能看见范冰兵的表情。她在笑,那种略带苦涩,淡淡的笑。葛优说了句什么,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打转。
  齐宇紧紧盯著监视器,屏住呼吸。
  冯小纲也盯著,菸灰烧了一截,没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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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冰兵开口说话,声音很轻。齐宇听不见,但能看见葛优的表情变了。
  葛优先是顿了顿,然后放下茶杯,伸出手,握住范冰兵的手。
  范冰兵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没有声音,就这么静静地流。
  “咔!”
  冯小纲喊了一声。
  范冰兵僵住了,眼泪还掛在脸上。
  冯小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看著她。
  冯小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情绪不对。再来。”
  范冰兵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好。”
  齐宇站在外围,看著工作人员重新布光,化妆师上去补妆。
  范冰兵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就这么盯著地面。
  他想起刚刚那场戏,情绪不对?
  但他觉得已经够好了。
  但冯小纲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第二条开始。
  还是那场戏。范冰兵笑,低头,抬头,眼眶红,眼泪打转,说话,葛优握手,眼泪掉下来。
  “咔!”
  冯小纲又喊停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范冰兵咬了咬嘴唇。
  “再来。”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齐宇站在外围,看著范冰兵一遍一遍地笑,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被喊停。她的眼睛越来越红,不是戏里的红,是哭多了的红。
  第六条的时候,冯小刚发火了。
  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摔,声音整个棚都听得见:
  “你到底能不能行?这场戏拍了六遍了!你哭的是什么?是捨不得?是委屈?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自己搞清楚没有?”
  全场鸦雀无声。
  范冰兵坐在沙发上,低著头,不说话。
  齐宇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葛优站起来,拍了拍冯小纲的胳膊:“老冯,歇会儿,让她缓缓。”
  冯小纲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齐宇站在原地,看著范冰兵。
  她没动,就那么坐著,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走过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走到外面。
  冯小纲站在墙角抽菸,见齐宇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菸。
  齐宇就这么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冯小纲开口:“这姑娘,有戏。”
  齐宇转过头看他。
  冯小纲盯著远处的黑暗,吐了口烟:“但她太紧张了。总想演好,越想演好越放不开。”
  齐宇沉思了片刻,才开口:“冯导,那怎么办?”
  冯小纲回过头看齐宇,扯了扯嘴角:“你是她什么人?”
  齐宇想了想:“朋友。”
  冯小纲又笑了,没再问。
  抽完烟,他拍了拍齐宇的肩膀:“让她放鬆点。別把这场戏当回事,就行了。”
  说完,转身回了棚里。
  齐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別把这场戏当回事。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七条开始。
  齐宇站在外围,看著范冰兵。
  她明显已经累了,眼睛红肿,脸色发白。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对著葛优,努力挤出那个笑。
  “咔!”
  “再来。”
  “咔!”
  冯小纲没发火,只是嘆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儿吧,收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范冰兵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葛优走过去,弯下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没抬头。
  齐宇站在原地,看著她。
  等所有人都得差不多了,齐宇才走过去。
  范冰兵还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
  齐宇就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工作灯。
  过了很久,范冰兵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探班。”
  “什么时候到的?”
  “第一条的时候。”
  范冰兵沉默了几秒,“你都看见了?”
  齐宇点点头。
  范冰兵又沉默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哭:“齐宇,你说我是不是不行?”
  齐宇没接话。
  范冰兵抬起头,看著齐宇。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
  “六条,八条,我拍了八条,一条都没过。冯导发火了,所有人都看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演,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笑,那个哭是什么哭。
  我怕,我怕我接不住,我怕我让人失望,我怕……”
  她快说不下去了。
  齐宇看著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怕什么?”
  范冰兵愣住了。
  “你怕接不住。接不住什么?接不住这个角色?接不住冯导的期待?还是接不住你自己?”
  范冰兵没说话。
  齐宇继续说:“刚才冯导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太紧张了,总想演好,越想演好越放不开。”
  范冰兵眼里好似有了一点光,盯著齐宇。
  “他让我告诉你,別把这场戏太当回事。”
  范冰兵愣了愣,“別当回事?”
  齐宇点点头:“你把它当回事,它就压著你。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什么也不是。”
  范冰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那我该怎么演?”
  齐宇沉思了片刻,“我不知道怎么演。但我知道,刚才我看那八条,有一条我差点就信了。”
  范冰兵眼睛更亮了:“哪条?”
  “第四条。”齐宇顿了顿,“你笑的时候,让葛优都愣了一下。那一下,我差点信了。”
  范冰兵盯著齐宇,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又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冰兵忽然站起来。
  “走吧,送我回酒店。”
  齐宇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棚,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范冰兵走在他旁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別松。”
  齐宇没说话,也没松。
  两人走在那条没有灯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往有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