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卢公子的邀请
  “少爷,这……怕是不妥吧?”
  管家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躬身劝道,“那些文人最是难缠,若是闹起来,怕是会惹来閒话,给大帅添麻烦。”
  “麻烦?”卢小嘉闻言,抬手就给了管家一记响亮的耳光,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叫你去你就去,磨磨蹭蹭的做什么?难道老子还会吃了他不成?”
  捂著火辣辣的脸,管家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应是。
  事实上,包天笑能把卢小嘉列入民国四公子,和张学良、段宏业、孙科並列,並非全无道理。
  民国四大公子,说到底排的还是公子,而不是各自的老子。
  卢永祥虽比不得张作霖、段祺瑞位高权重,可卢小嘉是他唯一的独子,卢永祥似乎也没想过把他当作军政接班人来培养。
  是以卢小嘉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在浙沪地界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横行无忌。真要论起在自家地盘上的排场,出入前呼后拥、挥金如土的做派,另外三位反倒要略逊他一筹了。
  当下管家不敢再忤逆,只能依著吩咐,给包天笑打去了电话。
  包天笑接到电话时,人还在《礼拜六》编辑部里,一听是浙江督军府打来的,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第一反应就是检討自己,是不是那篇《民国四公子》写得不妥,哪里得罪了这位活阎王?莫非把他和张学良並列,这位爷还不满意?
  “卢公子找我?”包天笑捏著电话听筒,声音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的管家,在卢小嘉面前奴顏婢膝,对著包天笑却半点不客气,语气冷硬:“我们公子读了你们《礼拜六》的文章,有些事想找你打听打听。”
  包天笑心里先是一喜,莫非卢公子是自己的读者?可转念一想,瞬间就黑了脸。
  除了那篇爆火的《烟雨濛濛》,自己的稿子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可他不敢在电话里表露半分不满,只能连忙諂媚道:“不敢当不敢当,但凡包某知道的,必然知无不言。”
  “我问你,那本叫《烟雨濛濛》的小说,作者叫吴二的,你可认识?”
  包天笑心里暗骂一声“果然”,咬著牙恨声道:“这位吴二先生是我们刊物的新人,之前从未在文坛露过面,我也不算熟识。”
  听著电话那头隱隱传来的不耐烦,他不敢再隱瞒,连忙又补了一句:
  “只是包某总觉得此人有些古怪。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取笔名总爱咬文嚼字,偏偏他取了这么个粗鄙的名字。后来他来编辑部送过几回稿子,我私下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人竟是闸北宝山路一带,一个摆摊卖水果的小贩。”
  管家掛了电话,把包天笑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卢小嘉。
  卢小嘉听完,当即一拍沙发扶手,眼放淫光:“对上了!全对上了!”
  以他从十五岁起就纵横上海滩风月场的经验,这本《烟雨濛濛》,十有八九是女人写的!
  这小说里对女人的心思、委屈、不甘和狠劲,拿捏得入木三分,哪里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水果贩子能写出来的?这吴二,定然是个幌子!
  《烟雨濛濛》的作者,绝对是个性子刚烈、外冷內热的年轻女子!书里的陆依萍,就是她自己的真实写照!只是家里管得严,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隱,不好拋头露面,才假託一个水果小贩的名字发表。
  他会有这般想法,听著荒唐,实则是伤寒在家閒出了毛病,再加上上海滩的青楼楚馆、舞厅夜店,他早就玩腻了。
  人都是这样,玩腻了身体上的那点乐子,就想在感情上找点刺激。
  可那些一见到他的身份,就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半点意思都没有,非得是陆依萍这种烈性、敏感、又带著股不服输的韧劲的女子,才算得上是个挑战。
  此刻,他已经认定了上海滩就有这么一个身世坎坷、才情满腹的“陆依萍”,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该如何英雄救美,如何金屋藏娇,如何把这朵带刺的玫瑰攥在手里。
  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叫吴二的小贩身上!
  “去!把这个吴二,给我『请』到公馆里来!”卢小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管家侍奉卢小嘉多年,早把他那点齷齪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心里反倒更觉得不妥。若是作者真是个男人,亮出督军府的名头,对方多半会赏脸来坐一坐,倒也没什么。
  可若是个女作者,公子又对人家动了心思,这反倒不好处理了。按小说写的,陆依萍也是通电下野的军阀家的小姐,哪怕被赶出家门了,真要攀扯起来,大帅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当下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如若对方不配合怎么办?”
  卢小嘉此时心思已经不知飞到何处去了,立即训斥道:“什么怎么办?先把那吴二给请过来,別弄出伤痕就行,到时候人家姑娘那儿不好交代。”
  管家应了一声,鞠躬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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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宝山里的石库门房子里,灯火昏黄。
  陈华隱正坐在书桌前,翻著古籍,构思《故事新编》系列的下一篇稿子,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抬头一看,是吴二的母亲,老人家站在门口,满脸局促不安,双手绞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伯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著?快进来坐。”陈华隱连忙起身招呼。
  “陈先生,老妇不该来打扰您的,只是……”吴母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家吴二今日迟迟没有回来。他平日里卖水果,虽说早出晚归,可夜里总归是要回家的,就算有什么事,也定会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迟疑著又问了一句:“陈先生,今日……您是不是给他安排了什么事?”
  “我並没有让他去做什么。”陈华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吴二不是个没分寸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夜不归宿,更何况还没跟家里打招呼。
  他连忙安慰了吴母几句,又陪著老人家等到后半夜,依旧不见吴二的踪影。派出去找的街坊,把闸北、虹口吴二常去的地方都跑遍了,也没找到半分踪跡。
  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石库门的大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打开门看时却是一个精瘦少年。
  “这里是吴二家吗?”
  陈华隱迎上去:“正是,你找他有什么事?”
  少年急忙道:“我叫吴凯,平日与吴二哥在一块卖水果的。“
  吴凯打量陈华隱片刻后眼前一亮:“你就是吴二哥常说起的陈华隱陈先生吧,快想法子救救吴二哥吧!他昨晚被条子抓走了!”
  陈华隱惊道:“你是说华界的警察?你且莫要慌,將事情一五一十与我说来。吴二惹了什么事,条子为什么要抓他?”
  “並不曾惹事!”吴凯急得脸都红了,“我与吴二哥只是如往常一样在宝山路那边支著摊子,突然就衝过来一伙条子,不由分说把吴二哥抓走了。”
  想了想又迟疑道:“我听到,他们好像说自己是浙江督军府的人!”
  浙江督军府?
  陈华隱心里更加惊疑,经过这段时间恶补,他已经知道浙江督军卢永祥就是此时上海滩的主事者,可吴二又是如何会惹上这种庞然大物?
  他压下心里的惊疑,脸上却半点不露,对著吴凯沉声道:“不必慌,我亲自去浙江督军府走一趟,把人带回来。”
  隨即又吩咐吴凯道:“麻烦你跑一趟商务印书馆,替我向馆里请个假。记住,要找到沈雁冰先生,把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