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典妻
  只见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蒙著厚厚的泥污。
  成片低矮破败的棚户挤在路的两侧,说是房子,不过是用木板、竹篾、油毡纸搭起来的简易棚屋,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棚屋与棚屋之间的窄巷里,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煤烟、餿饭与潮湿的霉味。
  与方才十里洋场的洋房霓虹相比,这里仿若真就是两个世界。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住人?”
  陆小曼失口惊叫出声,可转头看到陈华隱一脸平静的神情,她脸颊微红,连忙改口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陈先生,你怎么会曾住在这里?”
  在陆小曼的认知中,陈华隱是如今上海滩第一畅销书《烟雨濛濛》的作者,是在沙龙中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与洋鬼子侃侃而谈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家里不说非富即贵,想必至少也是书香门第,小康之家,怎么会和贫民窟扯上关係?
  “我確实在这里住过,虽然不太久。”陈华隱笑了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堪,反倒是有些悲哀而现实的感慨。
  陆小曼的判断其实並没有什么问题,他本不是属於这个世界的人,这片棚户区想要真正出个作家天晓得要多少年!
  “其实在这里住几天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人还过著这样的日子。儘管我们同在一座城市,同样是人。”
  陆小曼怔怔地听著,脸上泛起几分羞惭。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乘车从这片区域通过,可目光却从未在此停留,哪怕一秒。若不是陈华隱今日提起,只怕以后也不会。这里与她平日生活的环境才是真正的两个世界!
  陈华隱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陆小曼的反应,倒是想起后世一个很傻逼的烂梗,“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什么的,放在此时似乎倒有些应景?
  陆小曼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道:“吴叔,我想下去看看。”
  “不行!”吴长青立刻一口回绝,“这里晚上很危险,我的职责是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陈华隱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或许他確实有些旧地重游的雅兴,但若是要带著这位大小姐的话可就不是他能担责的了。
  陆小曼似乎对吴长青很有信心,当即撒娇道:“吴叔,有你在,哪会有什么危险嘛!就这一次,好不好?”
  吴长青在陆家待了大半辈子,看著陆小曼长大,却显然对这位大小姐的软磨硬泡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无奈鬆口:“那就下去走走,不过不许往里走太深,待太久。”
  吴长青锁了车,快步走到陆小曼身侧护著,路过陈华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句话精准地送入了陈华隱耳中:“小子,我听我师弟林如森说过你,希望你別有什么坏心思!”
  陈华隱微微一愣,他倒是知道林如森就是林氏装裱铺林叔的全名,对方叫林叔师弟,看来也是青帮中人。
  这话既是提醒又是警告,一方面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一方面也是表示自己知道陈华隱的根底。
  陈华隱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微微頷首,没多说什么。
  管他毛事?也不是他大晚上非得来这逛的,陆小曼的安危也轮不到他来负责。他转头便看见,吴长青一手提著马灯走在后面,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把短枪,握在了手里。
  陆小曼却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新奇、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起涌上心头。
  她看著那些不足十平米的棚屋,一家五六口人就挤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看著光著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就著昏暗的煤油灯吃饭,碗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看著女人们一边哄著哭闹的孩子,一边手里还不停歇地糊著火柴盒,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这些人,和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人,过的完全是两种人生。
  陈华隱突然往旁边一指:“吶,这一间便是我曾经住过的。”
  心中也颇为感慨,自从自己穿越到此世也有三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说实话他也很难想像自己曾经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住的下去的。
  他不得不承认,跨越阶级的同情確实是很难的,即使有也总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至於什么感同身受更是不存在的。
  “啊?”陆小曼看向这间棚屋,隨即小声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吴长青正要制止,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哭叫声从旁边棚屋里传来。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著哭腔,又透著一股子倔强:“娘!你別打了!俺生是二狗的人,死是二狗的鬼!就算做了鬼,俺也不嫁別人!”
  紧接著,是一个老年女人尖利的骂声:“谁要你死了?你好好嫁过去,我们谢家才能活哩!恆升米行的白老板能看上你,那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陆小曼闻言顿时怒道:“快!吴叔,我们去看看!又是个想要卖女儿的,肯定又是为了点黄白之物,就要逼女儿嫁给那个什么老板!”
  这年头重男轻女很严重,卖女儿的屡见不鲜,陆小曼显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只觉得义愤填膺。
  “陆小姐,且等一等!”陈华隱连忙伸手拉住了她,眉头微微皱起,“这声音听著,怎么像是谢大哥的母亲和他媳妇?”
  “什么谢大哥,莫非你认识?”陆小曼停下脚步,满脸不解,“等等,你说她们分別是你那位谢大哥的母亲和媳妇?”
  “恐怕是的。”陈华隱苦笑一声,他心中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当下却只是解释道,“这位谢二狗大哥,是我住在这里时的邻居,当时没少帮衬我。他自己靠拉黄包车养活这一家子,收入在这一片算不错的了,一个月净落10个银元的样子,先前还说攒够钱就带一家人搬出去呢。”
  陆小曼已经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世界观是第多少次被顛覆了。
  十个银元,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首饰的零头,可在陈华隱口中,竟然已经算是“收入不错”。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既然儿子有正经生计,做婆婆的,为什么要逼著自家儿媳妇改嫁?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儿子戴绿帽子吗?
  就在她满心疑惑的时候,棚屋里又传来一个男人虚弱的声音,伴隨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孩子他娘……要不,你就听娘的,嫁了吧……按先前说好的,三年……三年后你再回来……咳咳咳!都是俺没用!拉个黄包车,还能被汽车撞折了腿,反倒成了家里的拖累……”
  紧接著,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要!我不要妈妈走!妈妈別走!”
  还有更小的孩子,有气无力地哭著:“饿……娘,我饿……”
  陈华隱嘆了口气,上前敲开了门。
  棚屋里狭小逼仄,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见陈华隱一行人衣冠楚楚地进来,门里人都是一愣,还是谢二狗的母亲將他认出来,犹豫问道:“你莫非是先前住隔壁那位陈少爷?”
  “是我,陈华隱,来看看你们。”
  只见那位头髮花白,眼睛昏蒙得几乎完全看不清的老太太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陈华隱的胳膊:“陈少爷,我知道你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你来给老身评评理!”
  “我逼著儿媳妇改嫁,是我心狠吗?我儿子瘫在床上,天天要吃药,两个孙子饿得天天哭,一家老小张嘴要吃饭!米行的白老板说了,愿意出五十块银元,典她三年,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这有什么错?不这样,我们一家老小,都得活活饿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