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厚顏无耻之人
  “陈先生,你如今排面也是不小了,竟然与这么多大人物同在一个会上。”
  陆小曼果然如约到宝山里接到了陈华隱,还与他並肩进场,当下对陈华隱取笑道。
  她此时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手里捏著同色系的真丝手包,很轻易地就成为场上人目光的聚焦点之一。
  “哪些大人物?”陈华隱眨巴眨巴眼睛,顺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见她满脸惊异的样子,隨即很无辜地问道,“我应该认识他们吗?”
  “呀!你还真是……”陆小曼確认了陈华隱的眼神,发现他是真的不认得这些人,不由得摇头失笑,还是认真地凑在他耳边解释道,“你没听过《光宣诗坛点將录》吗?喏,那不就是宋江和卢俊义?”
  陈华隱微微頷首,他前世也听过这劳什子《光宣诗坛点將录》,是文人汪辟疆在 1919年照著《水滸传》一百单八將的座次,给光绪、宣统两朝的旧体诗人排的號。
  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前有明末《东林点將录》,清中期舒位也搞过《乾嘉诗坛点將录》,说到底,不过是文人圈子里公信力高些的野榜罢了。
  “嗯,那天魁星呼保义宋江,想必就是陈散原了吧?玉麒麟卢俊义又是谁?”
  陈华隱前世也是读过几本清诗集子的,但对这些人吧实在没几个能留下印象。
  陈散原便是陈三立,这陈华隱还是清楚的。钱钟书在《围城》里,都要借董斜川之口,吹捧他“这五六百年来,算他最高”,还凑出个“陵谷山原”的名头,把他和杜甫、李商隱並列,连苏东坡都还“差一些”。
  当然,放在后世他的名气估计还没有儿子陈寅恪大。
  “玉麒麟是郑孝胥郑海藏......”听得陆小曼解释,陈华隱“哦”了一句,这个大汉奸他也知道。
  坦白说,单论诗词技法上的造诣,陈三立也好,郑孝胥也罢,確实算得上登峰造极。如陈“藏舟夜半负之去,摇兀江湖便可怜”或是郑“春山渐绿荒烟外,野水偏明落照前”这样的句子,確实堪称精妙绝伦。
  纯粹以诗论诗,有清一代,陈三立稳进top10,郑孝胥也是top20的有力竞爭者。
  若放在太平时节,这些人倒也无愧於中华文化的瑰宝,可这是 1921年!
  山河破碎,民生凋敝,外有列强环伺,內有军阀混战,底层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些人却守著前清遗老的名头,抱著復辟的幻梦,躲在租界里吟风弄月。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教陈华隱瞧得起呢?要让他把所谓的诗品和人品、民族立场分开来看,那与后世拋开事实不谈的小仙女又有什么区別?
  他正暗自思忖,忽然听见全场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不由得抬眼望去,奇道:“芥川先生都来了,今日的主宾位置怎么还空著?”
  话音刚落,就见一行人簇拥著一个鬚髮花白、身著锦缎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这次倒是不用陆小曼介绍了。
  嚯!大名鼎鼎的康南海,康有为!上过初中歷史的都知道他,照片在歷史书上摆著呢。
  说实话,后世歷史课本上基本还是把他当正面人物来讲,那是给他留面子了。
  事实上,此君对復辟的执念同样到了一个相当魔怔的程度,早几年的张勋復辟就是他在背后鼓动的。
  到眼下的1921年乾脆已经到了臭名昭著的地步,连弟子梁启超都忍不住痛斥其为“非贪黷无厌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
  再加上此君还纳了一个小40岁的神户少女做四姨太,今日会出现在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既然人都来齐了,大家少不得寒暄几句。
  很快陈华隱便发现自己在这个会上显得格格不入了。
  一番客套的开场致辞过后,村田孜郎便拿著话筒,话锋一转,带著刻意的节奏笑道:
  “芥川先生素来推崇华夏传统文化,尤爱汉诗一道。今日沪上诗坛名宿齐聚,何不即兴赋诗,以助雅兴?也好让芥川先生,一睹我华夏诗词的风骨!”
  这话一出,芥川龙之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本是短篇小说作家,这场以他为名的座谈会,竟要办成一场诗会,实在有些本末倒置。但他素来对汉诗有著极深的兴趣,当下还是温和笑道:
  “正当如此,我便洗耳恭听,静待诸君雅作了。”
  陈华隱心中冷笑,已经猜到村田的算计,当下却只是静观其变。
  果然,康有为最先抚掌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声道:“村田君此言甚是!老夫前些日子隱居西湖一天园时偶得一绝,便拿出来拋砖引玉!”
  说罢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一天山裹一天园,地傍西湖负郭村。丘壑自专吾可老,湖山高臥我无言。”
  诗句吟罢,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陈华隱却只在心里嗤笑,说什么拋砖引玉,这诗在他看来还不如一块土砖有用。
  康南海若真有诗里写的一半淡泊归隱之心,也不至於將身后名糟蹋成这样,写个诗还要暗戳戳地借用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当真与痴人说梦无异。
  紧接著,陈三立也缓缓站起身,对著眾人微微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带著沉劲:“老夫也凑个热闹。”隨即吟道:“覆国迎千劫,逃名剩一身。泪枯沧海日,梦断故宫春。世乱儒冠贱,年衰酒盏亲。相望各垂老,同是失路人。”
  此诗一出,座中遗老纷纷垂泪。由此可见,同样是遗民诗,水平亦有差距。若不是亡的十恶不赦的满清,说不定陈华隱也愿意陪几滴眼泪。
  郑孝胥又立即续上:“霏霜蚀月月魂寒,可奈当头隔雾看。宫闕天高归已晚,江湖夜永梦將残。未斜何碍悬银汉,自转休疑失玉盘。白髮丹心人渐老,绕枝乌鹊待谁安?”
  陈华隱听得胃里一阵翻涌。好一个“白髮丹心”,也亏他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其后陈宝琛等一眾遗老也纷纷起身赋诗,满场酬唱应和,好不热闹,唯有陈华隱端坐在席上,岿然不动。
  村田孜郎阴惻惻地道:“陈先生少年英才,白话文写得入木三分,旧学功底定然也不差,今日不妨也即兴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陈华隱头也不抬:“我可没这个兴致。”
  谁料一旁的郑孝胥早得了村田暗示,当即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涉猎不深?我看你是打心底里不屑!数典忘祖的竖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著陈华隱的鼻子,声色俱厉:“中华文脉,尽在诗词格律之中,千年传承,皆繫於此!你放著老祖宗传下来的瑰宝不学,偏偏去搞那些不伦不类的白话文,写些伤风败俗的市井小说,把圣贤之道、传统文化丟得一乾二净,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陈华隱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尽敛,眼神里带著刺骨的寒意,迎著郑孝胥的目光,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郑先生此言,当真可笑至极!”
  “我华夏文脉,从来不是锁在平平仄仄的格律里!文以载道,方是文脉根本!”
  “前清覆灭,是因其腐朽不堪,鱼肉百姓,早已被天下人所弃!你等身为前朝臣子,不思警醒,反倒抱著帝制的枯骨不放,日日做著復辟的黄粱美梦!百姓在水火之中挣扎,你等在宴席之上吟风弄月;国家在列强爪下飘摇,你等在暗室之中勾结外敌!”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德之辈,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却连读书人的本分都忘得一乾二净!连民族大义都能弃之不顾,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文脉传承,谈什么数典忘祖?”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的郑孝胥,一声断喝,震彻全场: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