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片
  清晨。
  叮铃、叮铃。
  人流中不断有车铃声催促,李昭垣挤进一中校门,往车棚停车。
  他就读的眠山一中是附近乡镇仅有的政府公立高中,建校八十多年。其中高二有一千二百多学生,在分文理科之前共二十八个班,一到七班是实验班。
  高二6班位於逸夫楼二楼左侧,门头掛著“卫生文明班级”的红色锦旗。
  走进教室,清晨阳光透过一排排田字格窗玻璃斜照进屋內。
  6班共48人,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半小时,按以往情况来说这个点基本已经全员到齐。
  但今天班里座位意外空了好几个。
  很快,早自习开始,扎著高马尾的女班长站在讲台后摊开班级日誌点名。
  “刘松。”“到!”
  “吕雯雯。”“到。”
  “张丹秋。”“张丹秋?没来吗。”
  “...”
  直到点名结束,全班共8人没到,对於实验班而言,这情况前所未有。
  班级日誌里也没有班主任批过的假条,班长明显有些拿不准主意,慌慌张张出了门往老师办公室方向走。
  教室里稍微喧譁了一阵,又被背书声填满。一上午的课都在有些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直到中午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相约走向食堂。
  李昭垣走出门,看到楼道里杵著个留寸头的壮实男生,正咧嘴朝他喊:
  “昭垣!”
  男生名叫张诚,上学期体测身高183,比李昭垣还高一点,是隔壁7班的体育委员。
  他和李昭垣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算是髮小。
  也是李昭垣为自己挑选的朋友。
  朋友是必须品,否则会影响每个月复查时医生对他的精神状態评估。
  张诚有些神神秘秘地跟著李昭垣下楼,他知道对方习惯,没和他靠得太近。
  “走快点,给你看个东西...”
  刚走出逸夫楼,张诚已经迫不及待掏出手机。
  “快、看扣扣。”
  李昭垣打开扣扣聊天,一长串的jpg照片文件不断读取。
  这些照片视角很偏,像是偷拍。
  內容是拉了警戒线的案发现场,周围密密麻麻围著人群,几个乡镇派出所的警员身穿执勤背心被挤在里面艰难维持现场秩序。
  陆续十几张照片內容也都是这个,角度高低不同,拍摄者显然在不断尝试寻找角度。
  划到最后一张时,李昭垣瞳孔微缩,往回滑动屏幕。
  透过前一张照片熙攘人群中的缝隙,他看到拍摄者试图拍到的东西——警戒线內,地上有一截被齐腕割断的惨白手掌。
  『是成年男性的手掌。』
  李昭垣下意识和家里那本《尸体解剖台》做对比参考。
  照片中的断手创口边缘整齐;皮肤、肌肉基本为直接切断状;骨折线清晰、无楔状骨折,基本確定是被轻薄锐器斩断。
  且创口並非关节部位,凶手应该没有高深的医学、屠宰学等专业解剖知识。
  『一个没有专业知识的人,不依靠关节缝隙,怎么用轻薄锐器一击斩断腕骨?』
  “照片在哪拍的?”李昭垣望向张诚。
  “哥,给点表情,我记得你刚上初中还会儿还挺正常啊。”
  望著少年投来的无机质眼神,张诚无奈道:
  “洛子岭,在洛子岭镇拍的,离我们眠山就几十公里,我拜把子偷偷发我的,就我们班那个朱钦,你见过。”
  “知道。”
  “朱钦今天人都没法来,照片是昨天上午刚出事的时候拍的,后来一直没回消息。”
  作为高中生,难得在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中接触到这种事情,张诚情绪有些亢奋。
  “他说洛子岭镇从上午开始,拉了警戒线的地方就有好几个,后来镇上还有周边村全部被交通管制,直升飞机都来了,山里面还有警察搜山,人根本出不去。”
  “我们7班今天五个人没来,你们6班有几个?”
  “八个。”
  “那估计也都是住洛子岭附近的。”
  两人一路聊到食堂,打饭时张诚咋舌:
  “又喝汤,你肌肉咋练出来的?”
  李昭垣没回答,月圆夜常常並不只持续一天,这几天吃太多死亡后清理床单上的排泄物会很麻烦。
  少年打了碗紫菜蛋花汤端向餐桌,回忆著那张断手照片,行走间汤匙轻轻晃动,磕碰瓷碗。
  “叮...”
  下课铃响起。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久未路面的班主任老宋才匆匆出现,卡在放学前提了一句“下周班里要来转校生”,嘱咐李昭垣有空帮忙去后勤处多领一套桌椅。
  李昭垣应下,等同学走后自己去领了桌椅,拎回教室摆好,然后加入值日生一起打扫卫生。
  老宋全名宋学秉,和李昭垣的父亲是高中好友,在李父的葬礼上帮过忙。
  李昭垣以优异成绩考进一中后,老宋第一时间为他申办了奖学金,平时也对他多有关照,常喊他去自家吃饭。
  李昭垣都记在心里。
  他主动承担了班里没人愿意做的卫生委员,每天放学后留下来帮忙清理班级卫生死角,保证拿到每周“卫生文明班级”的流动红旗。
  流动红旗所代表的荣誉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获得流动红旗能让班主任每月多拿一份绩效奖金。
  所以入学至今,李昭垣从没让这面红旗离开过六班。
  傍晚,暮靄沉沉,天色渐暗。
  “垣哥,我先走了哈。”
  “嗯,拜。”
  几个值日生陆续打招呼离开,李昭垣把凌乱的扫帚簸箕码在墙角摆放整齐。
  刚拿起扫帚,耳边突然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孩声音,宛若银铃。
  “好重的阴气!”
  “谁?”
  少年猛回头环顾四周。
  教室里空空荡荡,仅有暮色斜阳透过窗玻璃在黑板上洒下的几片光斑。
  “难怪外面找不到,原来躲在书院。”女孩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
  李昭垣再转身、身后却只有桌椅。
  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陌生的女孩声音?
  也对。
  这世界一直都有问题。
  不是我的精神有问题。
  李昭垣攥住扫帚,脚步往班级门口方向挪动,心中想著:
  『她说了阴气、难道跟大荒有关?书院,指的是一中吧。』
  “既非阴尸,也非肉傀儡,螟蛉子?不像、不像。”女孩清冽的声音在周围飘忽不定,左右打量他。
  可无论李昭垣再怎么睁大眼睛,眼前依旧空无一人。
  “罢了,总归是些腌臢物。”
  三言两语间,那声音主人语气陡然转冷。
  李昭垣感觉不妙,挥动扫帚冲向班级门口。
  然而刚迈开腿,脖颈一凉,眼前画面骤然变化。
  身穿蓝白校服的无头躯体往前跑了两步,重重扑倒在地上。
  喷涌的鲜红洒满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