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绿头苍蝇剧本初逢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尹惠子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男人。
  三十七八岁,瘦,头髮有点长,耳后別著一支铅笔。
  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出了白印,脚上一双帆布鞋,左脚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
  “进来吧。”
  尹惠子侧身让路。
  白正勛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玄关那张黑白照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白时温从房间里出来,喊了声叔。
  白正勛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见面是他入伍。
  再上次是葬礼。
  两次之间,几乎没联繫。
  不是不想。是不敢。
  哥走了之后,嫂子一个人拉扯孩子,他觉得自己该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拖著拖著就拖成了陌生人。
  今天上门,与其说是来送剧本,不如说是攒了六年的劲儿,终於迈过了家门口那道坎。
  “坐。”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封面印著四个字。
  《绿头苍蝇》。
  底下一行小字:编剧/导演白正勛。
  尹惠子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在白正勛对面坐下,拿起剧本翻了起来。
  第一页——
  街边。
  一个男人揪著女人的头髮往墙上撞,另一个男人衝过来,把施暴者揍得满地找牙。
  然后转头,又把那个哭著不反抗的女人也揍了。
  她皱了下眉,翻过页去。
  第五页——
  七岁。
  门缝。
  父亲举著酒瓶,妹妹扑上去挡,倒在血泊里。
  母亲追出门,剎车声,戛然而止。
  再翻。
  “啪——”
  合上剧本,直接扔回了桌面上。
  “时温不演这个。”
  白正勛没接话。
  他知道嫂子看到了什么。
  全片一百一十二场戏,脏话出现了三百多次,肢体暴力场面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男主是个收高利贷的混混,张口闭口“西八”,对女人动手不眨眼,回家还要把亲爹按在地上揍。
  换哪个当妈的看了都得炸。
  “妈。”
  白时温开口了。
  “我能看一眼吗?”
  尹惠子看了他两秒,想说“有什么好看的”,但又咽了回去。
  她用手指背把剧本推了过去。
  白时温接过来,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白正勛偷偷观察侄子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什么都没读到。
  白时温的脸上没有尹惠子那种越读越皱眉的反应,也没有兴奋,也没有厌恶。
  就是在看。
  大概七八分钟。
  他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两秒,然后抬头。
  “叔,第一场戏,我觉得可以改。”
  白正勛眨了下眼。
  他本来以为侄子会说“挺好的”“可以试试”之类的客气话。
  没想到第一句是“改”。
  “你说。”
  白时温把剧本翻回第一页,指著上面的场景描述。
  “现在这个开头,男主在街上碰到家暴,衝上去把施暴者揍了,转头又把挨打的女人揍了一顿。”
  白正勛点头。
  这场戏他改了十几稿,就是为了一上来就把人物立住。
  “这场戏的目的我理解。你想告诉观眾:这个人不是正义使者,他就是暴力本身。看见別人打人,他的反应不是制止,是用更大的暴力盖过去。”
  白正勛又点头。
  被一个爱豆一句话说透了自己琢磨了半年的设计意图,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但这场戏有个问题。它是悬空的。观眾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看到一个暴徒在打人。你需要先让观眾知道暴力是从哪儿来的,他后面的行为才有根。”
  “你的意思是?”
  “改成梦。”
  白正勛又眨了下眼。
  “开场。男主躺在床上,周围一片黑。梦在放:小时候,他躲在门缝后面看他爸打他妈。妹妹衝出去挡,被误伤。他背著妹妹往外跑,跑到马路上,他妈在后面追,被车撞。”
  白时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惊醒。满头汗,喘粗气。花三秒钟认清这是现实。下床,推开隔壁的门,他爸就睡在那儿。”
  “梦里是被打。醒来是打人。”
  白时温看著叔叔的眼睛。
  “因果关係一个镜头就出来了。”
  白正勛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过画面。
  快速的,密集的,像剪辑台上的素材在飞速倒带。
  梦境。门缝。挥拳。血。尖叫。切黑。惊醒。呼吸。起身。推门。父亲。
  一条线。
  从头拉到尾,中间不断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白正勛把剧本拿回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白时温刚才说的那段。
  嘴里没说话,但眉头在动。
  白时温看得出来,叔叔在想,但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嘴上功夫。
  导演信的不是逻辑,是画面。你告诉我这样拍更好,我点头,但我没看见。
  没看见就不算数。
  “我给叔演一下。”
  白时温站起身,走到沙发前面。
  白正勛和尹惠子的视线同时跟了过去。
  他躺了下去。
  闭眼。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走针声。
  五秒。
  十秒。
  “呼——!”
  白时温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没有焦点,呼吸乱得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三秒。
  视线开始聚焦。
  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墙,窗,茶几。確认了什么,呼吸才一点一点平下来。
  然后低下头。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恨意在脸上痉挛了一下留下的痕跡。
  “西八。”
  声音很低,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谁。
  下一秒,他扭头看向白正勛。
  白正勛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垫。
  不是故意往后缩,是本能。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在“演”,是真有什么东西。
  白时温猛地起身,赤脚朝白正勛衝过去。
  在半米处剎住,居高临下地俯视沙发上的人。
  右手攥成拳,小臂的青筋凸起来。
  停了两秒。
  拳头鬆开了。
  退后一步,脸上所有的东西像水一样褪乾净,重新变成那个挠著板寸头的退伍年轻人。
  “后面打人那段就不演了。怕不小心真给叔来一拳。”
  ……
  客厅里没人说话。
  白正勛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茶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没发现。
  尹惠子坐在侧面,杯子端得很稳。
  白正勛的嘴张了两次。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出来的话跟他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他本来想问“你在哪学的”,但真正开口的时候,问题变成了:
  “你怎么会这样?”
  六年前,这个侄子染著黄毛,在台上冲粉丝wink卖萌。
  现在他坐在这儿,拆他的剧本拆得乾乾净净,又当著他的面演了一段让他后背发凉的戏。
  变化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白时温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一个糊穿地心的前爱豆,退伍第二天就能干这些事,確实不正常。
  他得圆回来。
  “在部队閒著没事看了不少电影。”他挠了挠板寸,“瞎琢磨的。”
  白正勛盯著他看了三秒。
  信了一半。
  另一半,他决定暂时存著。
  因为不管这个变化从哪来的,刚才那段表演是真的。
  嫂子那边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
  尹惠子的关注点从来不在演技上,她在意的是自家孩子在部队到底经歷了什么,才能露出那种眼神。
  但她没问。
  白正勛也没再问。
  安静了几秒。
  白正勛突然扭头看向白时温:
  “你想不想演男主?”
  白时温转头看向尹惠子。
  “妈,这戏,我能接吗?”
  尹惠子没马上回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等她开口的时候,眼神已经平静了。
  “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白时温笑了。
  转头看向白正勛,点了点头。
  白正勛鬆了口气,迅速转向尹惠子,用上了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
  “嫂子您放心,我会控制脏话的量,保证——”
  “要多少?”
  尹惠子打断了他。
  白正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钱,咬了咬后槽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说完自己先虚了。
  “我给你转两亿。”
  他的手指还举著,僵在半空。
  “设备用好一点。”
  尹惠子起身往里屋走。
  “別搞得像叫花子。”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別让我儿子在剧组里吃没有肉的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