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个背影不太对
  巷口和水下的两版海报有惊无险地拍摄完毕。
  下午,拍第一场正戏。
  白时温坐在临时搭的休息区。
  说是休息区,其实就是巷子拐角摆了两把摺叠椅和一个塑料箱,箱子上搁著几瓶矿泉水而已。
  白正勛举著杯自带的保温杯走过来,看了眼白时温手里的分镜稿:
  “准备的怎么样?”
  白时温合上分镜本:
  “差不多了。”
  “第一场,梦醒。你心里有数?”
  “有。”
  白正勛点了下头,转身往摄影师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別紧张。”
  “不紧张。”
  “我说的是別让我紧张。”
  ……
  化妆在拍摄的屋子里完成的。
  说是化妆,其实什么粉底都没打。
  只是拿了个小喷壶,在白时温的额头和鬢角处喷了几下水,营造出那种做噩梦出了一身虚汗的黏腻感。
  准备就绪后,白时温在床垫上躺下,左手搭在胸口,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摄影师扛著摄影机站到他上方,从俯角往下对准他的脸。
  镜头里,白时温闭著眼,额头上的水珠在檯灯的微光下泛著一层薄薄的亮。
  白正勛坐在监视器后面,戴上耳机,看了眼画面,满意地点了下头。
  “各单位准备。”
  录音师举起吊杆话筒,场记拿著打板站到镜头前。
  巷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风都像是配合似的,停了。
  “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板子一响,白时温这辈子的第一场戏,开始了。
  画面里,什么都没动。
  就是一张沾著“汗水”的脸,闭著眼,躺在一张破床垫上,安静到能听见录音师耳机里的底噪。
  然后,白时温的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著,眉心一点一点地收拢,右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鬆开。
  呼吸也从平稳变成浅而急促,胸口的起伏频率明显加快,鼻翼微微翕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七八秒。
  然后——
  呼吸骤停。
  胸口不动了。
  像是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把他的呼吸都嚇没了。
  一秒。
  两秒。
  猛地睁眼。
  瞳孔在檯灯的微光下收缩了一瞬,焦距是散的。
  整个人僵在那里三秒,胸口才重新起伏。
  第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慢,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带著一点点颤抖。
  “cut。”
  白正勛喊停。
  场记看了眼导演,又看了眼白时温。
  白正勛盯著监视器,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
  “过了,准备下一镜。”
  白时温睁著眼躺在床垫上,没有起身。
  他在保持情绪。
  因为下一个镜头紧接著这场戏——尚勛醒来后环视房间,然后看见另一间屋內躺著的父亲。
  正常来讲,这应该是一场一镜到底的戏。
  噩梦惊醒的恐惧、环视周围的茫然、看见父亲时的愤怒,三层情绪是连贯的,中间不应该有任何断裂。
  但之所以喊“cut”,强行把情绪打断,原因只有一个。
  剧组太穷了。
  下一个镜头,要通过摄像机左右旋转的摇摄,来给出一个尚勛醒来后环视周围环境的主观视角。
  而剧组唯一的一个摄像师,此刻正抱著那台宝贝机器,像个圆规一样跨站在白时温的正上方。
  他得从现在的位置撤下来,把机器架到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换镜头,调焦距,重新找光。
  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
  对於一个需要保持“刚从噩梦中惊醒”这个情绪状態的演员来说,这三四分钟比拍戏本身还难。
  所以白时温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摄影师在挪三脚架,金属腿跟地面摩擦的刺啦声;录音师在调吊杆的高度,扣件咔噠咔噠响;白正勛在跟灯光师低声商量下一镜的光位,说什么“檯灯往左偏五度”。
  但他不去想。
  不想这条拍得好不好。
  只想尚勛。
  想他每一次从噩梦里醒来,睁开眼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发黄的天花板,同一个破烂的房间,同一个醉倒在旁边的、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好了,可以了。”
  摄影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时温等了两秒,等白正勛的声音。
  “各单位准备。”
  “第一场,第二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摄影机从白时温的视平线高度开始缓缓摇动。
  镜头里,尚勛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展开——
  先是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顶上一直延伸到墙面,像一条乾涸的河。
  然后镜头往右摇。
  床垫旁边是一个倒扣的啤酒箱,权当床头柜用。上面搁著一盏没有灯罩的檯灯,灯泡裸露著,旁边是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和一只一次性打火机。
  再往右。
  墙角堆著几个黑色塑胶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著旧衣服。
  这就是尚勛全部的家当。
  镜头继续摇,定格在连门板都没有的隔壁房间里——
  地上铺著一床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被褥,被褥里躺著一个人。
  侧身蜷著,面朝墙壁,旁边散落著几个空烧酒瓶。
  尚勛的父亲。
  画面里,白时温的眼睛盯著那个背影。
  瞳孔里的东西在变。
  从刚醒来的茫然,到辨认出那个人是谁的清醒,再到清醒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恨。
  三层情绪,像三道闸门,依次打开。
  “cut。”
  白正勛喊停。
  白时温从床垫上坐起来,但没有站。
  他知道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摄影师开始第三次调整机位——
  这次要架在门框的位置,拍白时温从床垫上衝过来的全身镜头。
  两分钟后,一切就绪。
  “第一场,第三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白时温盯著那个背影,胸口那种刚醒来的剧烈起伏突然停了,然后——
  “西八,你怎么睡得著觉?“
  这声从白时温的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场记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被嚇的。
  是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重了。
  愤怒是热的,是往外喷的。
  但白时温这个声音里的东西是冷的,是往下坠的。
  只见白时温从床垫上弹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穿著发黄的白背心和平角裤衩,衝过那道没有门的门框,扑向那个蜷在被褥里的男人。
  “cut!”
  换机位。
  下一组镜头拍了两条。
  不是因为白时温哪里不对。
  而是独立电影没有武术指导,没有特效化妆,更没有预算去做逼真的挨揍妆面。
  所以暴力场面只能靠正反打镜头来完成。
  第一条,机位架在父亲身后。
  画面里只有白时温的正面——
  他挥拳、踢腿、揪领子,每一下都带著真实的力道和惯性,但所有的动作都停在距离对方几厘米的地方。
  摄影机只拍他的上半身和表情,拳头落点在画框之外。
  第二条,机位切到白时温身后。
  画面里只有父亲的反应——
  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往后倒,手臂下意识地护住脸。
  两条素材后期剪在一起,拳头挥出——切——脸被打偏,一气呵成。
  最后一镜。
  父亲蜷在地上,脸上被打过的红肿妆效——化妆师用了点腮红和阴影,粗糙但够用。
  眼睛里却没有恨,只有认命的湿意。
  他在哭。
  是那种眼泪自己往外淌、但表情几乎没变的哭法。
  像是被打习惯了。
  镜头缓缓上摇。
  白时温站在门框边背对镜头,肩膀剧烈起伏著,右手的拳头还攥著。
  喘了几秒,他转身往外走。
  ……
  整场戏拍完。
  白时温隨手抓起一件剧组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跑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一直坐在导演旁边观摩的崔真理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把自己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白时温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眼睛盯著屏幕。
  白正勛把刚才拍的几条素材倒回去,从头放了一遍。
  白时温看得很专注。
  不是那种演员看自己表演时的自我审视,而是在找毛病。
  第一镜,没问题。
  第二镜,摇摄,没问题。
  第三镜,骂人,没问题。
  打戏的两条,剪辑点对得上,没问题。
  最后一镜——
  白时温皱了下眉。
  “导演,我这个背好像不太对?”
  白正勛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白时温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画面里,他的背影是挺拔的——肩膀打开,脊背绷直,步伐虽然沉重但姿態是撑著的。
  “怎么了?”
  白时温指著屏幕里自己的背影:
  “尚勛是一个长期习惯性施暴的人。从生理层面讲,经常挥拳打人的人肌肉绝对是长期处於紧张状態的,这会导致他不自觉地含胸、驼背。”
  “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
  “他暴打父亲,看似是大仇得报的宣泄,但打完之后他心里的创伤治癒了吗?没有。所以打完之后,他不仅会累,还会陷入一种极度的空虚和自我厌恶。这个背影,不应该这么直,它得是佝僂的。”
  “您觉得呢?”
  听完,白正勛的手已经在按倒带键了。
  片刻后。
  “再来一条。”
  白时温点头,站起来,转身想跟崔真理说一声“你坐”。
  但话没出口。
  因为他看见站在摺叠椅旁边的崔真理整个人的状態不太对。
  她没有在看监视器,也没有在看任何人。
  眼睛是睁著的,但焦距散了。
  肩膀內扣,下巴快要碰到锁骨,体態从“崔真理”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时温看了两秒,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绕过她,走回拍摄区域,跟白正勛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第一场,第五镜,第二次,ac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