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別跑太快,嚇到人家
  沉默了几分钟。
  过了好一会儿,袁国强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文件我能看看吗?”
  韩拓没瞒,把三张纸递过去。
  袁国强接过,站在窗边,一页一页慢慢看。他看得很细,连落款日期,印发单位都没放过,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什么。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叠好,放回桌上,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激动,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我明白了。”
  就五个字。
  可韩拓比谁都清楚,这五个字背后,压著多少不甘。
  他走过去,拍了拍袁国强的肩膀:“袁哥,我知道你想什么。南京冠军赛我会给你报名,正式名单我去爭取。”
  “韩老弟,不用硬爭……”
  这个年代的运动员服从程度很高,组织性很强,这当然是个好事。
  但有时候在个人的利益上。
  却又显得太过於软弱。
  这种利益,別的人就算了,已经被划为自己人的袁国强,那韩拓就忍不了。
  “爭,当然得爭,能者上,不能者下。我认为国家队的选择也是这个標准。”
  “我只是让队里给个公事公办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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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足够了。”
  “放心吧,交给我,目前我还算是个有特殊身份的人,他们不会得罪我。”
  说完,韩拓拍了拍袁国强的肩膀。
  让他等待好消息。
  那天下午,两人没再多说重话,可田径队里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袁国强回来的消息,半天之內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训练场上,短跑组的队员们正在做热身,压腿,摆臂,小步跑。有人看见袁国强走进操场,下意识地停了一下动作,打了声招呼:“袁哥回来了。”
  “回来了。”袁国强点头回应,语气平和。
  可招呼归招呼,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那种对顶尖一哥的敬畏,淡了。
  不是大家故意冷淡,也不是谁势力,而是一种无声的共识,像一层薄纱,罩在所有人心里。
  大家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尊重,毕竟他是全国纪录保持者,是中国短跑第一个真正摸到亚洲顶尖门槛的人。
  有同情,毕竟他带著一身老伤,拖著反覆难愈的肌肉拉伤,从巔峰慢慢往下走,谁看了都於心不忍。
  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不看好。
  这种不看好,不写在脸上,不说在嘴里,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训练前分配跑道,训练组教练下意识把內侧最好的跑道分给了余壮辉。
  安排训练量,组里默认袁国强“先从轻量开始,別著急上强度”。
  就连队友们聊天,说到金陵冠军赛,说到东京亚锦赛,话题也都绕著年轻队员转,没人主动提袁国强。
  不是排挤,是默认他已经不在竞爭序列里了。
  “这次分站赛,余壮辉状態真不错,冬训效果出来了,我看能跑进10秒65。”
  “国家队那边也盯著呢,毕竟亚运和奥运才是重点,1981年亚锦赛就算去了,也不算重点成绩。”
  “袁哥也是可惜,上届亚锦赛伤得太不是时候,要是没拉伤……现在也不一样了。唉,伤这东西,反反覆覆,很难回到以前了。”
  “队里让他出去休整,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真要是还当核心主力,能让他出去歇那么久?早拉回来集训了。”
  “唉,老队员都不容易,能平稳退下来就好。”
  话语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没有针对,全是客观的“分析”,是圈子里最普遍,最合理的判断。
  正是这种不带恶意的“客观”,最伤人。
  因为大家不是在否定他的过去,而是在宣判他的现在:
  袁国强,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决定比赛胜负,能扛起中国百米大旗的顶尖选手了。
  韩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懂这种氛围了。
  体育队里的人情冷暖,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对立,不是谁故意给谁穿小鞋,而是一种基於现实的理性判断。
  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完全是基於理性的分析,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是把快刀。
  国家文件摆在那里——重心在1982亚运,在1984奥运,1981亚锦赛无足轻重。
  现实伤病摆在那里——1979亚锦赛拉伤退赛,之后两年反覆受伤,训练强度上不去,成绩稳不住,身体机能明显下滑。
  逻辑链条完美闭合。
  既然大赛不看重这届亚锦赛,既然袁国强伤病缠身难以恢復巔峰,既然年轻队员已经顶上来了,那为什么还要把资源,希望,重心,放在一个快要退下来的老队员身上?
  让他休整,是照顾。
  让他慢慢转二线,是安排。
  不把他列入重点名单,是理性。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连队里的主教练,见到韩拓时,说话都带著委婉却明確的倾向:
  “国强啊,你回来我知道。心情我理解,老队员嘛,不甘心很正常。但你们心里要有数,南京冠军赛主要是锻炼年轻人,亚运奥运周期不等人。你的伤……多盯著点,別硬来,万一再伤一次,以后连正常生活都受影响。”
  话说得温厚,句句都是“为袁国强好”,可內核再清楚不过:
  你可以跑,但別指望被重视。
  你可以参赛,但別当成核心任务。
  你可以拼,但队里不会再把你当作冲成绩的指望。
  在所有人的逻辑里,袁国强这次回来参加南京冠军赛,更像是职业生涯末期的一场告別演出,是一次体面或者不体面的收尾。
  而不是一次捲土重来的衝锋。
  办公室里。
  也不知道这个海外来的高大年轻人,和对领导说了什么。
  竟然立即召开了紧急测试会。
  什么叫做紧急。
  就是马上。
  刻不容缓的意思。
  袁国强当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刚有些纳闷,走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走过来的韩拓。
  “好了,袁哥,谈妥了。”
  “隨便跑跑吧。”
  “別太快嚇到別人。”
  “然后。”
  “我们去金陵。”
  韩拓自信满满地说道。
  让袁国强也跟著。
  振奋起来。
  毕竟他现在的实力,自己都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呢。
  比一场。
  再合適不过了。
  毕竟退役这个事情。
  他现在还没想过呢。
  刚刚才被韩拓点燃的內心。
  还想著拼一下再说。
  那么现在。
  就是检验的时候。
  同时也是对於韩拓的训练交代的时候。
  他不想对不起韩拓。
  也不想对不起自己。
  所以这一枪。
  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態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