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昝公诊脉,病根初解
  太原府衙的偏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光,树荫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柴荣迈进院门时,药香扑鼻而来。不是汤药的苦,是药材本身的气息——陈皮、白朮、当归,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混在一起,竟让人心神定了几分。
  院子里支著几张木桌,几个伤兵坐在凳子上,有的裹著头,有的吊著胳膊,正排队等著换药。见柴荣进来,眾人愣住,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柴荣摆了摆手:“都坐著,別动。”
  他穿过院子,往里走。廊下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给一个年轻士卒把脉。
  老人闭著眼,三指搭在腕上,一动不动。士卒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柴荣也没出声,站在一旁看著。
  过了半晌,老人睁开眼,缓缓道:“没事了。伤口长好了,就是气血亏了点。回去多吃两口饭,少干两天活。”
  士卒咧嘴笑了,连连点头,起身退下。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向柴荣。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点了点头:“陛下来了。”
  柴荣在他对面坐下。
  “昝先生怎么知道朕来了?”
  昝怀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脚步声。陛下的脚步声比旁人都沉。”
  柴荣愣了一下。
  昝怀恩又道:“不是重的意思,是稳。”
  柴荣没接话,把左手腕搁在脉枕上。
  昝怀恩也不再多说,三指搭上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柴荣看著老人的脸。他七十多岁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闭著时,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手一直很稳,指腹搭在腕上,不轻不重。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黄帝內经》刻本拓片,桌上摆著脉枕、针囊,还有几包綑扎整齐的药材,標籤上的字跡工整,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线装古籍,封面上写著“食医心鉴”四字,正是昝怀恩先祖昝殷所著,边角已被翻得有些磨损,可见时常翻阅。
  过了很久,昝怀恩睁开眼,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
  “陛下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舌质暗红,边有瘀点,苔薄白而干。”
  柴荣听得半懂不懂,只等他往下说。
  昝怀恩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柴荣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陛下这身子,是心气亏虚、心血瘀阻之象。前些年心脉受损,高平、太原两战,劳神过度,暗耗心阴,才致胸闷手颤、咳唾带血。”
  柴荣指尖微微一动。
  昝怀恩继续道:“若再不调理,恐成心痹重症。”
  “心痹?”柴荣问。
  昝怀恩点了点头:“就是心脉彻底堵住。到那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柴荣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九,可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昝怀恩却没再看他,低头研墨,铺开一张纸。
  “臣为陛下开个方子。”
  他提笔写,边写边念:
  “炙甘草四钱,桂枝三钱,生薑三片,人参二钱,阿胶二钱,生地黄八钱,麦冬四钱,麻仁二钱,大枣五枚。”
  写完,他顿了顿,又添了两味:
  “加丹参三钱,活血通脉;酸枣仁三钱,养心安神。”
  柴荣看著那方子,问:“这是什么方?”
  昝怀恩道:“《伤寒论》里的炙甘草汤。张仲景当年治『心动悸、脉结代』的方子。正合陛下心脉受损之证。”
  他又拿起方子,指著那几味药解释:
  “炙甘草、人参、大枣,补心气;桂枝、生薑,通心阳;生地黄、麦冬、阿胶、麻仁,养心阴。臣加的丹参,活血不伤正;酸枣仁,安神不碍胃。”
  柴荣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老头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安心。
  “怎么煎?”
  “用水八升,先煎诸药取三升,去滓,纳阿胶烊尽。”昝怀恩道,“分三次温服,早、午、晚各一次。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辛辣。”
  柴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昝怀恩又道:
  “汤药是治本的,可光喝药不够。陛下若想长治久安,还得针灸配合。”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柴荣看著那些针,眉头微蹙。
  昝怀恩笑了笑:“陛下杀过人,还怕针?”
  柴荣没说话,只是把手又搁了回去。
  昝怀恩拈起一根针,在烛火上过了一下。火光映在针尖上,一闪一闪。
  “臣为陛下针三穴。內关、神门、足三里。”
  他边说边找穴,手指按在柴荣手腕內侧:
  “內关通心包络,宽胸理气,专解胸闷。酸胀吗?”
  柴荣点了点头。
  针入的瞬间,柴荣只觉得手腕上一麻,隨即那股麻意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胸口时,竟真的鬆了一分。
  昝怀恩又在他手掌根部扎了一针:
  “神门是心经原穴,镇惊安神,止手颤的。”
  第三针扎在小腿外侧:
  “足三里健脾胃,化生气血。脾胃是后天之本,脾胃强,气血就足,心就有力气。”
  三针下去,柴荣闭著眼,一动不动。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昝怀恩把针取下,又点燃一根艾条。
  “再灸一穴。关元。”
  艾条悬在小腹前,温热的感觉慢慢透进去,不烫,却暖。
  “关元是元气之根。灸这里,能固本培元。”昝怀恩道,“陛下两战下来,元气耗损太重,得慢慢补回来。”
  柴荣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老头。
  昝怀恩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昝先生,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昝怀恩头也没抬:“臣尽力治,陛下尽力活。问多久,没意思。”
  柴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
  昝怀恩把艾条灭了,收拾针囊。
  “针灸三日一次,汤药一日三回。臣还会给陛下开个食疗方子——猪心汤,每三日一次,以脏补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还有四件事,陛下记著。”
  柴荣看著他。
  昝怀恩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若要长治久安,须遵臣四件事。
  第一,作息规律,亥时前就寢,子时务必入睡。子时一阳生,若此时不睡,便会耗损心阳,加重气血亏空;
  第二,每日晨起,习八段锦一炷香的时间,活动筋骨,疏通经络,以动养阳,促进气血循环,缓解劳倦;
  第三,情志平和,遇大事不急不怒,遇小事不烦不忧,心主神明,神安则脉和,情志不舒,最伤心臟;
  第四,定期复诊,每月初一、十五,臣为陛下复诊一次,根据陛下的身体状况,调整药方,不可死守一方,以免药不对症。”
  柴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昝先生,你比太医院的太医有用。”
  昝怀恩摇了摇头:“太医不敢下重手,臣敢。因为臣不怕死。”
  柴荣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
  “昝先生,你刚才说,朕的脉是什么?”
  昝怀恩站在廊下,缓缓道:
  “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心气亏虚,心血瘀阻。”
  柴荣点了点头,迈出院门。
  廊下,昝怀恩望著那个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病,能不能治好,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