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入山
  ---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陈砚就醒了。
  他根本没睡著多久。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座山那座庙那个背影。好不容易睡著,又梦见爷爷站在书店门口,背对著他,他怎么喊爷爷都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屋。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在黑暗里发著光,翻到无名界那一页,那个淡淡的影子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山的轮廓更明显了,山顶那座庙也能看出大概的形状,庙门口那棵松树的枝丫一根一根的,像用很细的笔描过。
  陈砚盯著那页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苏晚买的那些,一样一样装进背包里。压缩饼乾,巧克力,矿泉水,手电筒,打火机,急救包,绳子,小刀,怀表。柴进说要带他的那份,但陈砚还是把自己的都带上了。
  玉佩贴身放著。匕首插在腰带上。
  收拾完,他坐在藤椅上,等著。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四点四十。
  四点五十。
  四点五十五。
  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裹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进来。
  “柴爷还没到?”
  陈砚摇头。
  苏晚把手里提著的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先吃。”
  陈砚打开袋子,里面是包子和豆浆,还是热的。
  他吃了两个包子,喝完豆浆,柴进到了。
  柴进进门的时候背著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看著比陈砚那个重多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放,在藤椅上坐下,掏出烟,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点点头。
  柴起点上烟,吸了一口。
  “东西都带齐了?”
  陈砚点头。
  柴进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进去之后,听我的。我说撤就撤,我说跑就跑,別问为什么。”
  陈砚又点头。
  柴进把烟掐了,站起来,背起那个大包。
  “走吧。”
  ---
  车还是那辆麵包车,停在巷口。
  天还没亮透,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空荡荡的马路。
  苏晚坐在后座,陈砚坐在副驾驶,柴进开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开出城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光禿禿的杨树染成金色。陈砚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上次去周姨家,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时间。
  那次是进归尘界。
  这次是进无名界。
  他不知道无名界里有什么。不知道那座山那座庙是干什么的。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在那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车开到周姨家门口那条土路的时候,陈砚愣了一下。
  “怎么来这儿?”
  柴进没回头,盯著前面的路。
  “这儿安静。没人打扰。”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
  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她看见陈砚下车,点了点头。
  陈砚走过去。
  “周姨。”
  周姨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枯瘦,冰凉,但握得很紧。
  “进去小心。”她说。
  陈砚点头。
  ---
  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放在桌上,翻到无名界那一页。那个淡淡的影子在油灯的光里微微晃动,像活的。
  柴进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根红绳,编成的手环,上面繫著一个小小的铜铃。
  “戴上。”柴进说,“万一咱俩走散了,摇这个,我能听见。”
  陈砚接过手环,戴在左手上。
  柴进自己也戴了一个。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晚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砚。”
  “嗯?”
  “你进去之后,我在这儿喊你名字。一直喊。”
  陈砚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有一点水光。
  “你听见了,就回来。”
  陈砚点头。
  苏晚看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像风一样。
  抱完她就鬆开,退后一步,站在门口。
  陈砚站在那里,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身,咬破手指,按在那一页书上。
  血滴下去的瞬间,那一页亮起来。
  光芒刺眼。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苏晚的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砚——”
  他睁开眼睛。
  ---
  眼前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一条石阶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边是树林,树不高,都是些杂木,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
  天是灰的,但没有裂缝,也没有那种暗红色。就是普通的灰,像阴天那种灰。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著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陈砚站在石阶下面,回头看。
  柴进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正四处打量。
  “这就是无名界?”
  陈砚点头。
  柴进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这味儿……像要下雨。”
  陈砚抬起头,看著天。
  灰濛濛的,確实像要下雨的样子。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滑,他走得很慢。柴进跟在后面,走得更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在提防什么。
  走了大概一百级,陈砚忽然停下来。
  柴进问:“怎么了?”
  陈砚没说话,盯著石阶旁边的树林。
  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快,一闪就过去了。
  柴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东西?”
  陈砚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两百级,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这次陈砚看清了。
  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人的影子,但不是正常的影子。是那种淡淡的,半透明的,像雾一样聚起来的人形。它站在树林里,一动不动,朝著他们的方向。
  柴进也看见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別管它。”他压低声音说,“继续走。”
  陈砚点头,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它的脸,陈砚看清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照片上。
  他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