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脚印里的人
  路越来越难走了,我们跑进了一处密林。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得鬆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抬脚时发出“噗嗤”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著鞋底。我低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泥地,泛著暗沉的光泽,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心里总有点发毛。
  陈德海走在我左边,脚步越来越沉。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马三更糟,他已经喘上了,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冷静些,你要赶快適应,你不会累的。”
  “还有多远?”他问。
  我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还在,比之前近了一些,但依然遥不可及。天边的顏色在变,从灰白转向铅灰,又从铅灰渗出一丝暗红。
  “快走。”我说,“天黑透之前必须到。”
  话音刚落,陈德海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著自己的脚下,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蹲下去,盯著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顺著他的目光看。
  是脚印。
  我们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一个嵌在泥地里,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的,每个脚印里都盛著一小洼灰暗的光,那光在慢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拱。
  “这泥巴不对。”马三的声音在抖,“我刚才踩下去的时候,感觉底下有东西在摸我的脚底。”
  我盯著那些脚印。
  它们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陈德海身后最近的那个,脚印里的光猛地一胀,像煮沸的水冒了个泡,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灰白色的手,五根指头细得像枯枝,指甲却长得出奇,黑黢黢的,在暮色里泛著诡异的亮。那只手撑著脚印的边缘,慢慢往上爬,接著是手腕、小臂、手肘……
  一个人形从脚印里站了起来。
  和陈德海一模一样。
  同样的佝僂,同样的粗糲,同样的方下巴,但它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只有五团模糊的凹陷,像一块没捏好的泥胚,它站在那儿,对著陈德海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头皮猛地一紧。
  “这他妈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马三惨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他身后也站起了一个人形比陈德海那个瘦,皮包骨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那个“马三”也在看他,歪著头,没有五官的脸上却分明带著某种嘲弄。
  “跑!”我吼了一声。
  来不及了。
  更多的脚印开始冒泡,那些我们从踏上这条路开始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在往外冒东西。它们一个接一个从泥里站起来,密密麻麻排在身后,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
  最近的几个已经开始动了。
  它们迈步的方式很怪,不是用腿走,而是在飘,脚底离地三寸,就那么滑过来。
  速度不快,但那种逼近的压迫感让我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快他妈跑!”
  我拽起陈德海就跑,马三连滚带爬跟上来。
  身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蚊虫在振翅,但仔细听是人声,是很多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我不该扔下她们……”
  “她喊我回头,我没回……”
  “我说了那句话,我看见她眼睛暗了……”
  是陈德海的声音,还有马三的声音,但那些话不是他们在说,是身后那些人影说,每一个都在重复一个片段,一句他们活著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些话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快速回头看了一眼。
  那景象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十几个“陈德海”和“马三”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像一列诡异的火车,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它们迈著同样的步伐,歪著同样的脑袋,嘴里念叨著同样的碎语。最前面那个离陈德海只剩三步远,伸著一只手,像要抓他的后背。
  陈德海的脸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真正的透明。
  能看见他皮肤底下那些灰濛濛的雾在翻涌。他跑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別停!”我死死拽著他,“继续跑!”
  可那些人影越来越多。
  每跑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新的脚印。每一个新脚印都在冒泡,都在站起一个新的“人”。它们源源不断加入那列队伍,队伍越来越长,像一条灰白色的蜈蚣,在灰雾里蜿蜒蠕动。
  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没回头看她……”
  “我知道她求我,我还是走了……”
  “我选了那条路,选了就回不来了……”
  陈德海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我死命拽住他,回头一看,最前面那个“脚印人”已经贴到他背后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著他的后脑勺,像在闻什么。
  “刘昭!”马三的喊声从前面传来,“救我!它们在抓我!”
  他前面也有几个人影在逼近,伸著手,像要摸他的脸。
  马三的脸也在变透明,比陈德海还快,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快要散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东西没见过,也没人给我说过。它们不像是饮恨泉,不像是那些邪祟,它们就是……
  就是他们自己。
  是陈德海和马三自己。
  每一个脚印,都是他们活著时踏下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那些踏错的地方长出来的。那些话,都是他们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选错的岔路。
  怎么办?
  怎么对付自己?
  陈德海此时僵硬的转过身,正好和身后那个“自己”面对面。
  那一刻,我看见了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一幕。
  那个人影忽然不动了。它站在那儿,没有五官的脸对著陈德海,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融进了陈德海的身体里。
  像水渗进沙,像烟飘进雾。
  陈德海猛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一种被火烧透的红光。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
  “啊——!”
  他终於喊出来了。
  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像是从地狱最底层传上来的嚎叫。
  他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都在抽搐,手指抠进泥里,指甲都翻了起来。
  我衝上去按住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烫得缩回了手。
  那种烫是一种诡异的触感,如同从灵魂深处烧出来的业火。
  陈德海在嚎,在抖,在翻滚。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但已经看不见我了,只盯著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嘴张著,一遍遍重复一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我忽然明白了。
  必须得直面它们。
  “马三!”我回头吼他,“回头!看它们!”
  马三已经瘫在地上了,浑身透明得像块快要化掉的冰。他前面围著五六个“自己”,正在伸著手摸他。
  “我……”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敢……”
  “不敢就死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透明了,我看见恐惧,愧疚,还有一点点我没认出来的光。
  他转过头。
  对著最近的那个“自己”。
  那个“马三”往前迈了一步。
  融了进去。
  “啊——!”
  他的惨叫和陈德海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们在地上翻滚,浑身烧透,嘴里重复著那些我听不清的话。远处那些“脚印人”还在逼近,一个一个,排著队,等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自己的脚印呢?
  我低下头。
  脚下的泥地里,嵌著一串脚印。从我踏上这条路开始,每一个脚印都在那儿。只有几个脚印在冒泡,在发光,在往外拱东西。
  我慢慢转过头。
  身后三丈开外,只站著几个人形。
  和我一模一样。
  它们没有动,就那么站著,看著我。没有五官的脸上,却分明带著某种等待。
  天快黑透了。
  远处传来饮恨泉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