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轮迴吏的陨落
  茶楼里忽然掠出一个人影。
  很快,快到我只看见一道残影。
  她落在我和冥渊之间,站定了。
  是个年轻女孩,岁数看著和我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齐肩短髮,穿著一件青色的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
  她盯著冥渊,眉头皱得很紧。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唐遂心的脸。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唐……”她开口,声音很沉,但马上又停住了。
  她摇了摇头。
  “不对。你是谁!”
  冥渊看著她,嘴角掛著那种轻蔑的笑。
  “蒋殷。”他慢慢念出她的名字,像在叫一只猫。
  蒋殷的眼睛眯起来似是疑惑。
  这时她看见了我,看见我被黑影叉在半空,她的脸色变了。
  “引路人?”她看著我,又看著冥渊,“你对他做了什么!?”
  冥渊没回答。
  他抬起双手,向两侧平举。动作很慢,很舒展,像在做一件很优雅的事。
  然后天空变了。
  灰白色的天开始发暗浑浊。云层在翻涌旋转,像有人在上面搅了一棍子。
  第一滴雨落下来。
  黑色的,墨汁一样的黑。它砸在我脸上,凉的,死人的那种凉。
  雨越下越大。
  密密麻麻的黑雨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石桌上,砸在茶楼的屋顶上。
  但那些雨没有渗进土里。
  每一滴雨砸在地上,地上就长出一朵花。
  很小,拇指盖那么大,花瓣是黑色的,花蕊是红色的,像一滴血。那些花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诡异的花毯铺满了整个院子。
  然后那些花开了。
  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展开到最大的时候,花蕊里飘出一道影子。
  魂。
  无数道魂,从那些花蕊里飘出来。它们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但它们全都一样——眼睛血红,浑身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流淌。像蜡烛油一样从半空滴答滑落,在地上淌成一滩。
  那些魂抬起头,看著蒋殷。
  它们在尖叫,声音刺进耳朵里像针扎进脑子。它们朝蒋殷衝过去,速度快得像那些黑雨本身就是活的。
  蒋殷动了。
  她的双手飞快地掐了一个指决。十根手指在胸前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道道残影。
  那一瞬间,她的全身爆发出幽蓝色的火光。
  那阵气场从她身体里往外烧,烧得空气都在扭曲。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白亮的顏色,像两颗烧到最高温的金属。
  她身后浮现出一尊虚影。
  佛陀。
  巨大的,半透明的,悬浮在她身后的半空中。那佛陀的脸是慈悲的,眼睛半闭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它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姿態端庄肃穆。
  蒋殷双手在虚空中一握。
  雾气从她指缝里凝结出来,透明的水雾在她手心凝成一颗珠子。珠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拳头大小的一串佛珠。
  十八颗,晶莹剔透像冰雾凝的。每一颗都在发著淡淡白光。
  “孤锋——”
  她高喝一声,声音在这片天地里炸开。
  那些佛珠浮空,十八颗珠子从她手心飘起来,在她身体周遭缓缓旋转。其中三颗在她身边绕成一圈金色的光幕,把她罩在里面。
  剩下的朝那些魂疾射过去。
  那些珠子速度很快,快到我只能看见一道道白光。每一颗珠子穿过一个魂,那个魂就像被火烧过的纸,从边缘开始捲曲,发黑,碎裂,散成灰烬。
  一颗珠子穿了三五个魂,还在东奔西窜,但那些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白光在它们之间穿梭,像织一张网,那些淌出来的魂成片成片地碎,成片成片地灭。
  蒋殷站在光幕后面,白亮的眼睛盯著冥渊。
  “你对这个引路人做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冥渊嘆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像大人看小孩胡闹时的那种嘆气。
  “玩够了么。”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蒋殷身后的佛陀虚影剧烈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我看清了。
  那佛陀的脖子往不应该的方向歪斜著,像被人拧了一把。它的肩膀开始耸动,一高一低像在抽搐。它的手臂开始扭曲,关节也弯到不该弯的位置,手指像被折断了一样往手背方向翻。
  那尊端庄肃穆的佛陀,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畸形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的顏色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再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顏色——像腐烂的肉和发臭的血,好似所有让人噁心的东西搅在一起。
  那尊佛陀在从蒋殷身后被剥离。
  像有人把一层皮从她身上揭下来。
  蒋殷的身形猛地一窒。她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差点跪下去。那些佛珠全部炸开,碎成无数光点,散在空气里。
  她抬起头,盯著冥渊。那双白亮的眼睛里全是杀意。
  但杀意是没用的。
  “你对我的元魂做了什么!”她吼出来。
  话没说完。
  冥渊站在她身侧。
  我没看见他怎么过去的。上一秒他还在我面前,叉著我,攥著我的核心。下一秒他已经站在蒋殷身边了。
  那是分身?
  抬起手。
  和之前一样,那只手变成黑色,朝蒋殷刺过去。
  太快了。
  蒋殷想躲,但她的身体还在晃,还没从元魂被剥离的衝击里缓过来。
  那只黑色的手从她胸口贯穿。
  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
  黑色的手从她后背破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攥著一团东西。金色发光的像一颗心臟。
  我看不清那团东西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她的核心——和冥渊从我胸口攥住的东西一样,是引路人、是轮迴吏乃至魂体存在的根本。
  那个分身开始变形。它的身体扭曲收缩,往那团金色的东西上缠绕。像一条蛇在缠猎物,又如同像藤蔓包住石头。
  它把那团金光裹住了。
  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个分身碎成无数细小的黑雾,然后消散在空气里。黑雾散去的时候,那团金光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蒋殷跪在地上。
  她跪得很直,腰没弯,头没低。
  但她跪著站不起来了。
  那双眼睛从白亮变回了正常,黑色的瞳孔,白眼球,眼眶里全是血丝。她盯著冥渊,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她的身体在变淡。
  像沙子做的雕像在风里散。边缘开始模糊,开始透明,开始化成细小的光点飘散。
  她在消失。
  冥渊那个还叉著我的本体,低头看著她。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轮迴吏么……”他说,“不过如此。”
  蒋殷跪在那里,身体越来越淡。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冥渊,盯著那张脸,盯著那些伤疤。她的嘴唇终於发出了声音。
  “唐遂心……你疯了……”
  冥渊笑了。
  “我不是唐遂心。”他说,“我也不会是。”隨即抬起一根手指往蒋殷的方向一指。
  蒋殷的身体瞬间裂成大大小小的光点,而地上逐渐显现出一块白玉样的东西。
  我死死盯著那里,我知道……那是熙。
  她在消散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种怜悯和不甘。
  光点飘起来,飘到半空那些黑雨里,被那些黑色的水滴砸的稀碎,没了。
  这是……
  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那些黑雨还在下,那些花还在开,那些淌出来的魂还在往这边涌。
  冥渊低头看著我。
  “该下一座了。”他说,这座茶楼开始分崩离析。
  而地上缓缓崩出一条熟悉的裂隙。
  又一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