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说你俩是同辈?
  陆瑾很生气。
  他捧在手心的曾孙女,被张灵玉那小子打成那样,他能不生气?
  但他更气的是张之维那老东西——打完就溜,连个说法都不给!
  “张之维!你给我站住!”陆瑾追在后面,鬍子都翘起来,“你徒弟把我家玲瓏打成那样,你还躲?”
  张之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语气悠悠:“比武嘛,难免的。灵玉已经收著手了,你家丫头自己不肯认输。”
  “收著手?”陆瑾更怒了,“那是阴雷!阴雷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沾上就要蚀肉销骨!”
  “所以我让灵玉收著手了。”张之维脚步一转,朝后山方向行去,“要是真放开了打,你家丫头这会儿该躺担架上了。”
  陆瑾噎了一下,追得更紧:“已经躺在担架上了!你给我站住!”
  两个百岁老人,一追一逃,引得沿途弟子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假装没看见。
  张之维七拐八绕,忽然脚步一转,在一处清幽独院前停下。
  他回头看了陆瑾一眼,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陆瑾追到院门前,正要跟著衝进去,却忽然顿住。
  院中,老松下,石桌旁,坐著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盏,静静看著他。
  那目光平和,却让陆瑾莫名心中一跳。
  这人……
  张之维已在那中年人身旁坐下,悠悠开口:“静虚师弟,有人找我麻烦,借你宝地躲躲。”
  师弟?
  陆瑾愣住。
  那中年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頷首。
  “陆师兄,七十年不见了。”
  那声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劈在陆瑾心头。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丹凤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分明是四十许人的面容,却透著百年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沉稳。
  那张脸,他见过。
  七十多年前,武当山,那个差不多大、却已是武当执剑人的年轻人。沉默寡言,剑术通神,曾与他並肩作战,也曾与他切磋论道。
  后来,他去了东瀛,再也没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陆瑾声音发颤,“张玄?”
  张玄微微点头:“是我。”
  陆瑾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年的陆瑾,是何等意气风发。逆生三重在身,少年得志,睥睨同辈。如今再见,已是鬚髮皆白的耄耋老人,皱纹爬满脸庞,只有那双眼睛,还藏著当年的倔强与火气。
  “陆师兄,”他轻声道,“別来无恙。”
  陆瑾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大步上前,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小子……你小子还活著!”他声音发哽,“七十年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张玄被捶得微微一晃,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命硬,没死成。”
  陆瑾瞪著他,眼眶泛红,又想捶他一拳,手举到半空,却忽然顿住。
  他盯著张玄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看看自己满手的皱纹老斑,忽然“嘿”了一声。
  “你这脸……怎么回事?七十年了,老子都老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也就四十多岁的模样?”
  张玄淡淡道:“被封印了七十年,大概老得慢些。”
  “封印?”陆瑾一怔。
  张之维在一旁悠悠接口:“就是被封在鬼子那破祭坛里七十年,前些日子才破封出来。正在我这里疗伤呢。”
  陆瑾沉默片刻,忽然又捶了张玄一拳。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他连说两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才想起正事,“对了,我家玲瓏……”
  张玄点头:“我在看台上看见了。伤得不轻。”
  陆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都怪张之维那徒弟……”
  “张灵玉已经收手了。”张玄淡淡道,“那孩子心性不错,出手有分寸。玲瓏的伤看著重,实则只是皮肉,未动根本。那黑炁虽然阴损,但他刻意压制了侵蚀之力,只伤皮肉不伤经脉。”
  陆瑾一愣。
  张玄继续道:“若他真想伤人,第一击便可废了玲瓏的经络。他没有。最后那一击,他也是算准了力道,將玲瓏击出场外,而非赶尽杀绝。”
  陆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张灵玉留了手。他只是……只是心疼自家丫头。
  张玄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瞭然。
  “你若放心,我可以帮她治伤。太极玄功调理內息,比寻常丹药管用。那黑炁残留的侵蚀之力,我能化去。”
  陆瑾眼睛一亮:“当真?”
  张玄点头。
  陆瑾大喜,转身就要往外跑:“我这就带她来!”
  “慢著。”张玄叫住他。
  陆瑾回头。
  张玄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陆瑾莫名有些心虚。
  “陆师兄,”张玄缓缓道,“你追著天通师兄跑到我这里,怕不只是为了治伤吧?”
  陆瑾脚步一顿。
  张之维在一旁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陆瑾嘆了口气,走回石桌旁坐下。
  “你这双眼睛,还是这么毒。”他苦笑。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陆瑾沉默片刻,开口道:“哪都通的人找过我。”
  张玄眉梢微动。
  “他们想知道你的底细。”陆瑾看著他,“你从东瀛杀回来,夺了草薙剑,灭了鬼子追兵,一路杀到龙虎山。这么大动静,他们不可能不管。”
  张玄没有说话。
  陆瑾继续道:“十佬那边也有人在问。吕慈那老东西还记得你,只是没敢认。毕竟七十多年了,谁能想到你还活著?”
  他顿了顿,直视张玄的眼睛。
  “所以他们托我来探探你的底——你回来,想做什么?对如今这异人界,是什么態度?”
  院中一片寂静。
  张玄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著陆瑾,目光平静如水。
  “我回来,第一是养伤,第二是回武当,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是看看这盛世。”
  陆瑾一怔。
  张玄继续道:“一路行来,我看见了高楼大厦,看见了高铁飞机,看见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比我离开时那个破碎的山河,好上千倍万倍。”
  他看向院墙外的远山,目光悠远。
  “天通师兄说,时代不同了。我信。”
  “至於异人界……”他收回目光,看向陆瑾,“我是武当弟子,武当的態度,便是我的態度。等我回山拜见过掌门,武当自会与官方正式交涉。”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篤定:
  “在此之前,我不会生事。但若有人找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瑾懂了。
  这老东西,还是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武当执剑人。
  陆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有交代了。”他站起身,“我去带玲瓏来。”
  张玄点头。
  陆瑾走到院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张玄。”
  “嗯?”
  “活著回来,真好。”
  他说完,推门而去。
  张玄望著那闔上的院门,沉默良久。
  张之维在一旁悠悠开口:“这老陆,还是这副脾气。”
  张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片刻后,院门再次被推开。
  陆瑾扶著陆玲瓏走了进来。
  陆玲瓏面色苍白,左肩缠著绷带,但走得还算稳当。她一见面带讶异的张玄,目光便是一亮。
  这个中年大叔……好帅。
  国字脸,浓眉,丹凤眼,气质沉静如山,往那里一坐,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从容。分明穿著一身普通运动服,却仿佛穿著最华贵的道袍。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张玄,一眨不眨。
  张玄起身,朝她微微頷首。
  “坐吧。”
  陆玲瓏被陆瑾扶著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张玄的脸。
  张玄伸手,搭在她腕上,闭目感知片刻,微微点头。
  “伤得不轻,但无大碍。肩骨有裂,经脉震盪,內息紊乱,还有阴五雷残留的侵蚀之力。”他睁眼看她,“会有些疼,忍著。”
  陆玲瓏连忙点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张玄不再多言,双手结印,按在她肩头。
  太极玄功的真炁缓缓渡入,温和而浩大,如春风化雨。那真炁在她体內流转,所过之处,淤滯渐消,阴五雷残留的阴损之力被一点点化去,疼痛渐缓。
  陆玲瓏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她强忍著,目光却越发亮晶晶地盯著张玄。
  片刻后,张玄收功,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修养几日便可痊癒。那阴五雷的侵蚀之力已化尽,不会留根。”
  陆玲瓏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轻鬆了许多,不由大喜。
  “谢谢大叔!”她脱口而出。
  张玄微微一怔。
  陆瑾在一旁脸都黑了。
  “什么大叔!”他一巴掌想要拍在陆玲瓏后脑勺,却又没捨得下手,“这是你太叔爷!武当张玄,和我同辈!”
  陆玲瓏捂著头,委屈巴巴地看著张玄。
  太叔爷?
  这个帅大叔,是太叔爷?
  她看看张玄那张四十许人的脸,再看看自己曾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怎么也无法把“同辈”这两个字联繫在一起。
  但曾爷爷的话,她不敢反驳,只能小声改口:
  “谢谢……太叔爷。”
  那语气,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张玄看著这丫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不必多礼。你伤好了之后,可以来找我,我教你几手化解阴雷的法门。下次再遇上,不至於这么狼狈。我武当在根基上受全真影响颇多,功法上与你全真龙门其实颇有互通之处。”
  陆玲瓏眼睛一亮:“真的?”
  张玄点头。
  陆玲瓏大喜,还要说什么,已被陆瑾一把拽起。
  “行了行了,伤治好了,快回去歇著!”
  他拽著陆玲瓏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了张玄一眼。
  “回头再找你喝酒!”
  说完,拉著一步三回头的陆玲瓏,匆匆离去。
  院门闔上。
  张之维悠悠开口:“这小丫头,倒是有趣。跟她曾爷爷当年一模一样,见著你就两眼放光。”
  张玄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
  张之维笑了笑,不再说话。
  张玄望著那闔上的院门,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
  故人之后。
  当年那些並肩作战的同仁,大多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后人,还在。
  这,大概就是传承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