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心炼
  后山深处,一片荒废的石亭孤立於山坳之中。
  月光冷如霜,薄雾中斜照过来,把四周的竹林染成了诡异的银白。
  雾气瀰漫上升,山风中活物一般地蠕动著,有几块残破的石碑、倒塌的香炉。
  这里是龙虎山早年一处静修地,因为太偏僻,已经废弃多年。
  此时,一位身穿灰袍的男子站在石亭外面,向远处望去,只见那群人正在山道上急急忙忙地走著,身影消失在望眼欲穿之中。
  那队人有七八个,服饰不同,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各派弟子和世家子弟。他们神色紧张是由於发现山里混乱,去寻找安全的地方。
  “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材料』……”
  灰袍男子舔了舔嘴唇,身周开始有淡淡的黑气涌动。
  正是涂君房。
  全性最出名的“尸魔”,一手三尸术不知道害了多少正道高手墮入魔道,生不如死。他並不重视正面的战斗,而只是在看那些自认为是正人君子的人,在心魔的折磨之下崩溃、疯狂、最后变成行尸走肉的过程。
  “就这几个吧,细皮嫩肉的,想来心魔也够精彩——”
  话音未落。
  涂君房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气息像重峦叠嶂的山岳一样沉重,也像出鞘的古剑一般锋利,在身边不远的距离里锁定了自己。
  那气息没有杀意外泄,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单纯的“锁定”——但是这种平静却让涂君房脊背生寒。
  因为他知道,能够这样举重若轻地锁定自己的人,绝不是一般的高手。
  他悚然回头。
  月光下,荒废的石阶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玄色道袍,宽袍大袖,身体挺拔似松。面容轮廓清楚,双眉斜飞入鬢,一双丹凤眼正平视著自己,目光深沉似古井,没有丝毫的喜怒表现出来。
  正是张玄。
  涂君房瞳孔微缩,隨即露出一个邪异的笑靨,“哟,我刚才还以为是哪个高人呢,没想到竟是你这道士。武当山的高功是怎样的呢?刚才放了你一马还不知足?”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运转三尸术,隨时准备出手。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使涂君房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凌厉,而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涂君房心中警惕更甚,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道长不说话,是看不起涂某吗?或者,你就是想试试这三尸的味道吗?”
  话音未落,他身周黑气骤然暴涨。
  三道扭曲的虚影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升腾到了空中之后立刻变成了三个恐怖的黑雾团。在黑雾里隱隱约约可以看到人面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贪婪、嗔怒、痴愚这三种最原始的人性之恶在三尸幻影中具体化了。
  “去!”
  涂君房一声喝,三道三尸幻影像离弦之箭一般朝张玄飞来。
  速度快得惊人,更可怕的是它们不是实体攻击,而是直接击中人的精神,任何物理防御、护体真炁在它们面前都是徒劳的。
  涂君房已做好了欣赏猎物痛苦挣扎的准备。
  然而。
  张玄没有闪避。
  他甚至没有运炁抵挡,反而主动收敛了部分护体劲力。
  三道三尸幻影长驱直入,瞬间没入他的眉心。
  涂君房愣住了。
  他施行三尸术这么多年,才第一次遇上有人自愿“放行”的。正道高手哪一个不是拼命运转心法、固守心神来抵抗三尸的侵袭呢?但是这个道士,竟然……
  有意思。涂君房笑了,笑容越来越邪异,“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全力催动三尸术。
  “让我看看,你心里藏著什么……”
  瞬间。
  张玄的识海之中,天翻地覆。
  无数幻象如海啸般汹涌而来——
  ——
  尸山血海。
  武夷山峡谷里,九名日本追兵最后的反扑。刀光剑影之间式神大叫。
  他一掌击碎了土蜘蛛的虚影,但他的体內经脉却像烈火一样燃烧起来——那是开天式的反噬。
  战友的遗物暖在怀里,最后一个敌人少年阴间的恐怖感和绝望感在眼前蔓延开来。
  “饶……饶命……”
  他挥剑。
  血溅三尺。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比叡山深处的封印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参照物。盘腿坐在那里数自己每一次的呼吸,一遍遍的练习太极拳,试图感受外面发生的一切。
  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著,是否已经死了,黑暗是不是地狱的延续。
  孤独如毒蛇般噬咬著心臟。
  “师尊……诸位师兄师弟……玄,愧对武当……”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虚无中消散。
  ——
  战火。
  1944年华北地区残垣断壁,死尸遍地。站在废墟上,望著熟识的人一个个死去,是他的教日语年轻翻译,是他的老村妇常留给他的一个馒头,是他的十六岁战后梦想的教师小战士。
  “张真人……救我……”
  一只手从瓦砾中伸出,隨即无力垂落。
  他浑身颤抖,手中长剑嗡嗡作响。
  “东瀛异人,擅入中华者——”
  杀意如狂潮般涌起。
  ——
  双手。
  沾满鲜血的双手。
  东瀛忍者的血、阴阳师的血、军人的血,甚至普通人也有可能?
  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敌我有时只有一念之差。
  他杀死了不该杀的人?面孔渐渐模糊不清,变形,辨不清是否为敌为友。
  “血债,需血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如铁。
  但谁的债?谁的血?何时是尽头?
  ——
  识海之中,幻象如沸水般翻腾。
  七十年来被压抑的负罪感——战友牺牲的愧疚、双手染血的负罪、孤独的封印的绝望、东瀛侵略者的仇恨、未知封印者的愤怒——此时都被三尸完全引发出来,就像七十年来积蓄的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涂君房感应著这一切,眼中满是兴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大笑道,“好一个正道高人,心中藏的真是不少!”战友惨死、双手沾血、孤独封印、滔天恨意……哈哈哈哈!这些心魔足够你墮入魔道,生不如死
  他加紧催动三尸术,试图彻底引爆这些心魔。
  將它吞下去吧!战胜它吧!从此你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
  涂君房忽然僵住。
  因为被这股心魔所引发的负面情绪被释放了出来,在张玄识海中,它瞬间停止下来了。
  不是消失,而是停住。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沸腾的开水。
  涂君房瞳孔骤缩。
  他通过三尸的感知,“看”到了张玄识海中的一幕——
  翻腾著的心魔幻象的中心处,是张玄的本我,它安静地盘坐在那里,双眼微闭,安详无事。
  周围是尸山血海、无边黑暗、滔天恨意,却不能靠近他身前三尺。
  那些足以使任何正道高手崩溃的心魔,此时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样,嘶吼著挣扎著,但是冲不破那无形的屏障。
  涂君房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有人能在这时保持如此平静。
  负面情绪是每个人都有,修为越高、执念越深、心魔就越大。一旦被三尸所引动,就应当是决堤之水,势不可挡。
  但这个道士——
  涂君房猛然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真正得道之人並没有心魔,只是能够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们不迴避心魔,也不压制心魔,而是用一种超然的態度来“观”著心魔,任其生灭,不为所动。
  但是这只是传说,是经书上的话!现实中根本没有人能做得到!
  至少,涂君房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
  而此刻。
  石亭之外,月光之下。
  张玄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目微闔,神態平静。
  他让三尸发动心魔,任凭自己七十年来的负面情绪在识海里翻腾,却一直保持著一种超然的“观照”——如明镜照物,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不是压制,不是对抗,而是……看著它们。
  看战友惨死,看自己杀人,看黑暗封印,看恨意滔天。
  看著,而已。
  涂君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引以为豪的三尸术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心魔被引动了,但是不能控制宿主;负面情绪存在,但是不能主宰对方的神智。
  “你……你到底是谁?!”
  他嘶声问道。
  张玄没有回答。
  即便是在幻想世界里,他们也会被他深深地吸引,但是也绝不会影响到他的精神世界。
  七十年封印,並不是他白白浪费了时间。在无尽的黑暗里,他反覆做的一件事就是
  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