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尔·奥塔维斯的奢望
  保尔·奥塔维斯在木棚里强睁著眼。
  儘管此时他的每根骨头里都浸透了酸楚,可睡眠却迟迟不肯降临。
  他听著木棚外的热风掠过黑龙山荒芜的脊线,那呼啸声使他莫名地想起了宛兰人砍下自家国王脑袋时的画面。
  他的国家,暴雪高岭。
  那个记忆中只剩下一面褪色旗帜和母亲哼唱的模糊调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化为了群星史书里一行灰烬般的註脚。
  而他,保尔,隨之便成为了柴薪奴——额头上烙印著屈辱的火焰纹,尼伯龙根语中,这是永不停歇的奴僕之意。
  而命运其实早就註定。
  保尔·奥塔维斯原本已说服自己麻木地继续走下去。因为他的光,他的儿子洛伦,还有一年就要满十岁了。
  届时,那滚烫的烙铁也会亲吻儿子光洁的额头,將父辈的枷锁与柴薪奴的名號,世世代代传递下去。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快被磨光了,只剩下一种钝重且认命般的疲惫。
  但是,转机来了
  三天前,那个穿著但洁净大黑袍的巡游神父,他来到了奴工们的营地传教。
  神父站在高台上诵读著《不朽福音》的第四篇章,言辞间是一个柴薪奴从未敢想像的世界:灵魂的纯净、知识的辉光、乃至触碰永恆的可能。
  大多数奴工们听得昏昏欲睡,可洛伦,他那瘦小的儿子,那眼睛却在此刻亮得嚇人。
  神父只诵念了一遍那晦涩冗长的《铸灵篇》,洛伦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那拗口晦涩的音节仿佛天生就该在他舌尖流淌一般。
  神父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临走前还特意摸了摸洛伦枯黄的头髮,转头便对保尔低声说道:“这孩子的灵魂……是未经雕琢的星烬。他有资格前往圣城埃琉德尼尔,接受试炼。若成了,他將挣脱凡躯的桎梏,踏上不朽之途。”
  但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灼人。
  保尔那颗早已死水一潭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可能烫得一阵阵剧痛。
  柴薪奴不能识字,除非脱离奴籍。
  可是......这谈何容易?
  神父怜悯却残酷地补充道:脱离奴籍那需要功绩,或者说,需要一笔足以赎买一个柴薪奴之子自由身,並打动学院引荐人的巨大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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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財富从何而来?”
  神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投向远方那终日笼罩在暗红烟云下的黑龙山。
  “古老的土地埋葬著古老的秘密,也埋藏著被遗忘的珍宝。传说,那里是黑铁矮人最后的都城,他们富庶,却也因触碰禁忌而招致毁灭。”
  黑龙山。
  那座被奴工们恐惧地称为吐金之兽的活火山。
  最近的它异常活跃且地震频繁,甚至有熔金般的溪流从山麓裂缝渗出,引得监工们都议论纷纷,说恐怕是地底的矮人金库要被火山翻腾出来了。
  但也仅仅是议论,从没人敢真正深入。
  那里是公认的死地,除了致命的毒气、隨时可能崩塌的地缝,还有各种因辐射与怨念而扭曲的怪物,至於更里面......没人知道。
  保尔·奥塔维斯並非不自量力之人,他也习惯了,只盯著自己前方那几尺被煤灰染黑的土路。
  他正在摇摆不定———
  直到那一天,矿区里头的旧坑道在沉闷的轰鸣中塌了一角。
  这种事並不新鲜,监工的皮鞭会立刻驱赶附近的奴工去清理————保尔自然也在其中。
  碎石被一块块搬开,最后,他看到了那只小手。
  一只孩子的手,它无力地耷拉在一块石板边缘,而下面压著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只有一片暗红色的糜烂。
  有人低声说,是那个总喜欢在休息时偷偷用木炭在地上画小鸟的瘦小子,前几天刚满十一岁。
  而他的烙铁印,也才新鲜了不到一年。
  监工不耐烦地吆喝著,让人把这碍事的垃圾搬去焚化坑。
  两个奴工麻木地上前,將那团曾经是一个孩子的血肉拖走。只是那痕跡却一直延伸到保尔的脚边,温热的甜腥味正在钻进他的鼻孔。
  保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窝棚阴影下。
  自己的光,自己的儿子洛伦正坐在一小堆矿石边低著头,用一根细枝专注地在灰土上划拉著什么。
  午后的毒辣的日头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尤其是他如今的额头光洁饱满,尚未被火焰和耻辱亲吻。
  在这脏污的环境里,竟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易碎感。
  我可以为了儿子去死。
  这个念头骤然照亮了保尔·奥塔维斯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
  命运第一次在保尔·奥塔维斯的眼前出现了细微的裂隙。
  他不再只看脚下的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终年笼罩著暗红烟云的黑龙山之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保尔的绝望中滋生。
  如果……
  “爸爸?”
  身旁传来洛伦带著睡意的呢喃,孩子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破毯下,“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背矿石呢。”
  保尔转过身,將手掌粗糙却轻柔地覆在儿子额头上,仿佛想提前抹去那尚未烙下的印记。
  “就睡了,洛伦。爸爸……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一条不用背矿石的路。”
  黑暗中的洛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地凑到保尔身边,並將瘦小的胳膊环上父亲的手臂。
  “爸爸,我和艾尔莎今天……在矿坑口,看到骑士老爷了。”
  保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矿坑口。
  那地方奴工们平日根本不被允许靠近——除非是装运矿石时。
  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带著不一样的味道,是皮革、精铁,和某种……属於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和那些监工们不一样。他骑著一匹好高的马,灰色的,鬃毛编成了辫子。他的鎧甲亮亮的,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眼睛疼。艾尔莎偷偷看了一眼,就被我捂住了嘴。”
  保尔没有说话,他在听著。
  “他叫……雷纳德,我听监工这么喊他的。是给瓦雷拉爵士办事的骑士。他看见我们了。”
  保尔的心猛地揪紧。
  “他……有没有——”
  “没有,爸爸,他没有赶我们。他只是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然后他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两块东西,扔给我们。”
  “什么东西?”
  “吃的。”
  洛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靦腆的笑意。“我不知道叫什么。外面包著油纸,里面是软的,有点甜,还有……还有一股奶味。艾尔莎差点一口全吃了,我打了她手背一下。”
  保尔闭上眼睛。
  “她哭了。然后我也哭了。但我们只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我们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嗯。”
  洛伦的手从袖口移开,在破毯子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保尔手里,“给爸爸留著。”
  保尔握著它,倒像是握著一团火,而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保尔·奥塔维斯躺在黑暗里,任由那股滚烫的酸楚从胸口涌上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次日,保尔·奥塔维斯他找到监工领队——一个脸上带著刀疤且永远散发著酒气的老兵:卡尔森。
  当保尔说出请求时,卡尔森先是一愣,隨即发出粗嘎的大笑。
  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黑龙山?你想去给那些虫子和魔物加餐,还是想变成一块人形焦炭?”他嘴上讥讽著,但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动送死的蠢货总是不嫌多……瓦雷拉爵士当年买下这个偏远的矿区和一批柴薪奴,看中的不仅是地底的贫瘠矿石,更是矿区相对靠近黑龙山的位置。
  几十年来,爵士明里暗里鼓励甚至悬赏过勘探,渴望找到传说中矮人都城的蛛丝马跡,可所有敢於深入的人,要么很快狼狈退回,要么就此消失。
  爵士的耐心和兴趣似乎日渐消磨,只剩卡尔森还偶尔记得这桩旧事。
  现在,一个柴薪奴想去送死?卡尔森乐见其成。
  成了,或许真有微末发现能討爵士一点残存的欢心。
  不成,也不过是清理掉一个日渐衰老的劳动力,顺便用他的死告诫其他奴工要安分。
  “想去就去吧,奥塔维斯。但这时自愿勘探,规矩你懂的。死了,没人收尸,找到东西,七成归爵士老爷,三成……还得看老子心情。”
  他没有提任何支援,甚至懒得警告具体危险。
  保尔只带了一把磨损的短镐,一个破水囊,和怀里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麵包。
  送別时,妻子莱安娜没有哭,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记住回家的路,保尔。”她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像家乡冬日晴朗的湖面。
  连五岁的女儿艾尔莎都抱紧著他的腿,仰著小脸问:“爸爸,你会带回闪闪发亮的宝贝?”
  他笑著满口答应,弯腰亲了亲女儿沁著奶香的柔软脸颊,又深深拥抱了妻子。
  最后保尔回望了一眼儿子所在的工棚方向——保尔没有告诉洛伦,然后他转身,毅然地走向那座蒸腾著不祥的大山。
  保尔·奥塔维斯永远也无法想到的是———他这一去,竟使得奥塔维斯这个家族之名,將会在失落地上传承了近乎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