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你……没睡?”
  艾尔莎摇了摇头。
  “我在听。”
  保尔他看著这个五岁的小人儿,她光著脚站在冰凉的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睡衣下摆沾著几点泥星。
  莱安娜走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都听见了?”
  “嗯。”
  “不怕?”
  艾尔莎想了想。
  那个“想”是有形状的——她歪著小小的脑袋,眼睛向上翻起一点,嘴唇抿著且眉头微微蹙起。
  “有点怕,可那个神……他帮过爸爸,他让那些坏东西不咬我们,他让鱼给我们吃,他让那个三个脑袋的鸟飞走,他……”
  她像是在贫瘠的词汇里寻找一枚合適的石子。
  “他是好的吧?”
  艾尔莎看著保尔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那里头只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等待被相信。
  保尔站在那里,但道夫却笑了。
  “这孩子,比我们有胆子。”
  保尔看著艾尔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想去?”
  艾尔莎用力点头。
  “我想帮那个神。他帮过我们,我们也该帮他。”
  莱安娜扶著艾尔莎肩膀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保尔沉默了。
  那沉默重得压得屋里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发著最后的光。而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墙上蜡。
  然后保尔也蹲下来端详著艾尔莎。
  保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点灰尘,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的脸。
  “那我们去。”
  莱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保尔——”
  “我去,带艾尔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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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她去?她——她才五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
  保尔站起来看著她。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神,他说过,种子要自己挣。”
  他转过身来看著洛伦。
  此时的小男孩站在床边,手还抓著那床破毯子。
  洛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亮又烈,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
  “洛伦,你留下。”
  “为什么?”洛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就好似雏鸟一般,“我也想去——”
  “你留下。”
  保尔的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跟你妹妹两个人去,如果我们回不来——”
  洛伦的脸色变了。
  “爸爸——”
  “听我说完。如果我们回不来,家里就剩你了。这家,还有你妈妈,都靠你了。然后你们要离开这里去甜水镇。”
  站在窗边的道夫忽然开口:“鸡蛋不能放进一个篮子里。”
  保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洛伦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隨后又亮起来,那光亮反而得比以前更甚
  “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保尔伸手拍了拍洛伦的肩膀。
  “但如果那边有恩赐,能给艾尔莎的,我会让她带回来。如果是陷阱——我死了,你妈妈就靠你了。”
  洛伦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莱安娜走过来,站在保尔面前。保尔能感到妻子的呼吸有点急,有点乱,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腾。
  “你真的要去?”
  “要去。”
  莱安娜的目光很复杂——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然后她伸手,抱住了她的世界。
  女人抱得很紧,紧得保尔能感觉到妻子身上的那些骨头,一根一根硌在他胸口。
  “活著回来。”
  “嗯。”
  “带艾尔莎回来。”
  “嗯。”
  “你要是死了,”
  莱安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我就带著洛伦改嫁,嫁给那个甜水镇卖鱼的老头。”
  保尔笑了。
  “那个卖鱼的有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六十还能活二十年。你?你能活几天都不知道。”
  保尔没说话,他只是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而窗外的黑龙山蹲在黑暗里,山顶上那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好似一颗巨大的心臟在缓慢地搏动。
  当保尔跪下去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里钻出来。
  月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佝僂下去的脊樑上。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额头抵著泥土跪了很久很久。
  那光晃啊晃的,把他和艾尔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路边的枯草丛里。
  然后保尔开口了。
  “神啊,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生养、活著,邪祟从不敢靠近我们的土地。我知晓这时您的旨意,可现在我要走了,我要带著艾尔莎去履行约定。可我知道我走了之后,那些眼睛、那些爪子、那些躲在黑暗里等著的东西,它们会凑过来,会贴到窗户上,会试著推门,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道夫的灯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光影跳动间又归於沉寂。
  “神啊,因此,我企求您庇护我的家人。”
  保尔带著后怕的声音终於碎掉了,他的肩膀也开始颤抖,但额头仍然死死地抵著泥土。
  那沉默比刚才的祈祷更重。
  艾尔莎却从父亲背上滑下来,站在他的旁边。女孩没有问爸爸在做什么,她只是用小手攥著父亲的衣角,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那座山。
  然后保尔站起来,抱起她转身往天光大亮的那个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莱安娜站在门口,看著那盏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最后被黑暗吞没。
  洛伦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
  只有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著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而是別的东西。
  “进屋吧。”莱安娜说。
  洛伦没动。
  “妈妈。”
  “嗯?”
  “爸爸会回来的吧?”
  很久以后,莱安娜才又开口了。
  “会回来的。”
  她的平静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像是冬天过去春天一定会来,但洛伦看见了母亲的的手指在抖。
  不过,不久后的夜里,事情开始变了。
  起初是洛伦先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过来——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屋顶。
  然后洛伦听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呼吸像是有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蹲在屋子外面,正把耳朵贴在墙上往里面听。
  洛伦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
  小男孩就那么躺著,听著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从屋外传回来。
  接著他看向了窗户,那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看。
  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那些眼睛贴著玻璃且密密麻麻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发著绿光,有的发著红光,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两个黑洞。
  它们就那样看著屋里,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飢饿。
  洛伦这才甦醒过来並终於喊出了声。
  那喊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莱安娜从床上跳起来,道夫从墙角抓起那把生锈的斧头。
  他们同时看见了窗户——那些眼睛还在。
  它们没有动,没有眨,只是看著。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莱安娜尖叫起来。
  道夫提著斧头衝到窗边,但当他靠近的时候,那些眼睛消失了。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些枯黄的野草上。
  他们鬆了一口气,然后便又听见了屋顶上的声音。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
  那脚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个人在瓦片上慢慢地踱步。但人没有那么轻,也没有那么慢。那脚步踱了一会儿,停住了。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垂下来,正在往窗户里探。
  道夫衝到门口拉开门,而门外站著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身上穿著几百年前的破烂盔甲,盔甲上长满了青苔和锈跡,锈跡里爬著细小的白色蛆虫。
  它的脸已经完全腐烂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永远张著的嘴。
  它看著道夫。
  它笑了。
  道夫被嚇得举起斧头。
  可就在这时候,那些东西——那些眼睛,那些腐烂的人,那些蹲在黑暗里的东西——它们忽然停住了。
  它们同时转过头去,朝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荒野上,照在那条通往黑龙山的小路上。
  可邪祟们就那样看著,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那后退是整齐的,是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著。它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著那个方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道夫看懂了——是恐惧。
  这些东西在害怕,可它们在害怕什么?
  道夫顺著它们的目光望过去。
  月光下,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黑影。
  那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它比黑暗更黑暗,比沉默更沉默。
  黑影显现的时候,那些邪祟退得更快了。
  它们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黑暗里,退到那些它们来的地方,退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默不吭声的洛伦却在此时突然冲了出去。
  莱安娜在身后喊他,道夫在身后喊他,但他却没有停。他就那样衝出去,衝进那片月光里,衝上那条小路,往那个黑影的方向跑。
  小男孩跑得很飞快,快得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就连月光在他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枯草在他腿边沙沙地响,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了。
  近到洛伦能看清那个轮廓了——那是巨大的,是威严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去的————然后他摔倒了。
  小男孩不知道怎么就摔倒了。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手撑在碎石子上,膝盖磕得生疼。
  可再等洛伦抬起头来时,那条月光照著小路上空空荡荡的。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