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这是哪位大家的文章?
  今年北大大一新生的报到时间是在9月9日前后,而老生的开学时间则是要提前一周,返校时间还会再早一些。
  8月25日这天中午,拎著大包小包的张旭冬坐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他是北大中文系82级学生,同时也是学校五四文学社小说组的组长。
  这次比其他同学更早返校,也是为了早点筹备文学社新学期的一些活动。
  临上车前,他去火车站附近的报刊零售亭扫了一眼,从魔都坐到京城大约要將近20个小时的时间。
  在这个没有手机,网际网路的年代,不少人消磨时间的方式都是看杂誌报刊。
  只可惜这会零售亭这边,各大热门杂誌不是没货就是看过了,张旭冬最终只能匆匆拿走一本《文学青年》,然后赶上火车。
  他对这家杂誌社还是有一点印象的,之前在同学手上看到过,听说上边文章的质量还行,以短篇小说为主。
  不过他之前没买过,这次算是在矮个子里挑高个子。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按照阅读习惯,他翻开了手上这份杂誌的头条。
  这里的“头条”是口语化的叫法,在行內叫做“头题”,指的是杂誌正文原创內容板块的开篇稿件。
  它是刊物的“脸面”,也代表著编辑部的立场与水准。
  之前张执认之所以会对佘华这个名字有所印象,正是因为他的处女作是《西湖》的头条,假如他的文章是被隨便排版在杂誌里的某个位置,张执认可就未必能记得他了。
  而这期《文学青年》的头条是——《老王》。
  ……
  【他活命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辆刷漆掉得斑驳的破旧三轮车。亲人少得可怜,哥哥早死了,两个侄儿游手好閒,指望不上,这辈子,他就一个人过。】
  ……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王就抱著一大块冰,傴著身子爬上三楼,帮我们把冰放进冰箱。他送的冰,比之前那个车夫送的足足大了一倍,冰价却一分没涨。胡同口蹬三轮的我们都熟,老王是里头最老实的一个,他从来没觉得我们是好欺负的主顾,甚至压根儿就没动过这样的心思。】
  ……
  【等我们从干校回来,载客的三轮全被取缔了。老王没了活路,只能把他那辆三轮车拆了,改成了运货的平板三轮。可他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哪里拉得动什么货物。幸亏有一位老先生,愿意把自己当“货”,让老王拉著他出门,才算给他凑了点餬口的活计。】
  ……
  张旭冬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不然他也不能在大二这个年纪成为五四文学社小说组的组长。
  不同於当下北大风头正盛的诗歌创作群体,他走的是“理论深度+文学批评”的路线,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学术视野和文本功底。
  不仅能和中文系名师平等对话,还常参与哲学系、外国哲学研究所研究生的高端学术沙龙,同时已在国內核心人文刊物发表文学评论文章,是当下国內青年批评界的新锐,学校公认的“理论才子”。
  简单来讲就是,他这人看过的文章很多,眼光也高,一般的文章很难得到他的认可。
  《文学青年》虽然属於“四小名旦”之一,但对於已经看惯了《收穫》《当代》《人民文学》这些杂誌的张旭冬来说,他並不觉得这上边有什么好文章能吸引到自己。
  他买下它真的单纯只是想拿来消磨时间,没想过能在上边看到什么佳作。
  但在看完这篇《老王》之后,他沉默了,准確来讲,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篇文章的不同凡响。
  当结尾那句“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映入眼帘时,他如同被一记重拳击中一般,靠著椅背,眼神涣散,悵然若失。
  张旭冬爱看文学,也懂文学,因此在看到《老王》前几段之后,他已经对后续內容的展开有所猜测了。
  大概依旧是像其他人一样,对苦难,时代进行各种控诉,表达自己內心的不满与痛苦,以及承受到的种种伤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事实並非如此。
  这是一篇完全不一样的文章,同样是写特殊时期里的故事,但这次,这位作者將目光对准了一个底层的劳动人民。
  他没有刻意渲染苦难,没有极力控诉,而是用白描的笔触,写出了最卑微的人在最黑暗的时代里,守住的最纯粹的善良、仁义与尊严。
  更重要的是,他让主角跳出了“受害者”的身份,重新审视自己与普通劳动者的关係:自己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那个时代里,到底有没有真正平等地看待过这些底层人?在他们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回报以同等的真心?
  这种视角,这种做法,给了张旭冬“当头一棒”。
  作为一名优秀的大学生,张旭冬本该从各种理论、文学技巧的角度去思考分析这篇文章。
  但此刻他却跟文章里的“我”一样,开始反思起了:自己作为名牌大学的学生,有没有带著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有没有在和普通劳动者打交道的时候,不自觉地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態度?
  没有吗?
  大概是有的吧,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怜悯”是跟別人不同的,因为他读过书,所以他的“怜悯”是高尚的。
  但“居高临下”就是“居高临下”,哪有什么高尚和不高尚之分……
  他今年才18岁,经歷过特殊时期,但在那段时间里他並没有遭受到太大的苦难,他对於那段时期的了解更多的都是从別人文章里得到的,而他也一直跟著那些作者的视角,去看他们所遭遇到的苦难。
  至於底层的普通劳动者呢?
  他不知道,他没想过,也从没关注过,他们就像是故事里的背景板,不需要特別在意,只需要冠以各种標籤就行。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些辛辛苦苦努力干活的人,不是麻木的、愚昧的,更不是供人怜悯的符號,他们有著最坚韧的风骨,最纯粹的善良,甚至比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更懂得坚守道义、懂得感恩。
  他不应该用俯视的目光去看待底层劳动者,而是该给予他们真正的尊重与共情,明白人格的平等,和学识、身份、贫富毫无关係。
  他低著脑袋,过往种种在脑海里不断闪过,心中越想越觉得惭愧。
  等到目光再次放在这篇文章上时,他这才关心起了这篇大胆而又充满新意的文章,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以这篇文章的质量,怎么会刊登在《文学青年》这样的杂誌上?
  《文学青年》:“……”
  他把文章往回翻,这次他终於记住了对方的名字——佘淮。
  但这又是何人呢?
  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出色的作家呀。
  难不成是哪位大家的马甲?
  张旭冬根本没把这人往新人上想,哪个新人能写得出来这样的文章?
  这种笔力,这种思想高度,这个佘淮绝对是个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