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柳暗花明 春雷惊蛰法
  清晨的福禄街,雾气还未散尽。
  苏府后院的练功场上,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正迎著晨光舒展身体,腰肢向后弯出,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轮廓。
  “小姐!”
  一旁的侍女小玲看著苏芷若这略显豪迈的姿势,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喊道:
  “这太不体面了!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您!”
  苏芷若只是翻了个白眼。
  “夫人夫人,你就知道夫人。我许久不回来,你倒是向著她说话了。”
  她收势站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披上,懒洋洋地说:
  “她现在在武昌料理生意呢,手伸不了这么长。再说了,你房间里那些男女情爱的小书,当我没看见啊?
  你不通风报信,我就不把事情做绝。”
  小玲听罢小脸一红,扁了扁嘴:
  “那好吧小姐,这次我就不说了。”
  苏芷若没接话,只是望著天边那轮刚露头的朝阳,微微出神。
  回来这些日子,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己当初跑去沪海学武,一半是想练真本事,另一半,確实是被自家母亲那张嘴念叨怕了。
  什么“大家闺秀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什么“都快20了还不说亲”,什么“你看看人家张家的姑娘”……
  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催婚真的是……读书的时候不让谈,不读书了死命催。”
  她转身朝屋里走:
  “准备一下,陪我去出去。师傅交代的事总得办完。还有……”
  苏芷若顿了顿,脑海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正是那日厅中的那个年轻匠人。
  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忐忑,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野望。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那股捨弃一切,渴求上进的野心了。
  她想起了自己:虽然一介女流却敢瞒著家人,独赴沪海,非要做那女子武道第一。
  他和她很像,所以她给他了一个机会。
  ……
  半个时辰后,苏府大门缓缓打开。
  几个侍卫牵出马车,小玲扶著苏芷若正要上车,苏芷若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大门侧边的石狮子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青布短褂,脊背挺得笔直,垂著眼,静静地立在那里。
  晨间的薄雾已然散去,但他的肩头微微湿润,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苏芷若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林尊察觉到脚步声,躬身一礼道:
  “苏小姐。”
  她没说话,只是打量著他。
  依旧是那张脸那副单薄的体魄,但那股子心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肩上那层晨露和那股深深埋藏的野望,不似作偽,依旧执著和渴望。
  苏芷若点了点头:
  “走吧。”
  “是。”
  ……
  马车穿过层层街巷,一路向东。
  车轮轧过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青翠的竹叶。
  越往里走,人声越稀,渐渐只能听见车轮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
  呼喝声。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有许多人在同时发力吐气,一下一下,整齐划一。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林尊抬头望去:
  宅门不算气派,青砖灰瓦,甚至有些老旧,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黑底金字,写著四个大字:
  惊仙武馆
  苏芷若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儿,跟我来。”
  林尊点点头,跟著她往门里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看著不起眼,里头却別有洞天:
  一个极大的演武场,铺著平整的青石地面,少说也有前世半个足球场大。
  场上人头攒动。
  有的在站桩、有的在对练,有的在举石锁,各自都在打磨体魄。
  林尊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都是些有十二三岁的少年,年轻的过分,一旁许多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教习。
  一个个精壮结实,眼神凌厉。
  一个教习正在场边指点著什么,目光落在那苏芷若身上衣著,脸色微微一变。
  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躬身:
  “拜见真传!”
  苏芷若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徐馆主呢?”
  教习恭声道:
  “徐馆主今日在后院教导核心弟子,需不需要我去通报……”
  “不用。”苏芷若抬脚往里走,“我自己去。”
  林尊跟上她,穿过演武场,往更深处的院子走去。
  穿过几道宅门,嘈杂声渐渐远去。
  后院黑砖墁地,几株老槐树遮出大片树荫,七八个年轻人正在荫下站成一排,凝神看著前方。
  前方站著一个穿白袍的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頎长,面如冠玉,頜下蓄著短须,正在演示招数。
  那人右手如蛇首般向前一探,空气中竟隱隱响起破风声,隨后一招一式皆是威势十足。
  白袍人收势站定,正要继续讲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来。
  他目光落在苏芷若身上,微微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
  “小师妹?”
  苏芷若笑著走上前去:
  “七师兄。”
  叶惊仙七弟子,惊仙武馆江城分馆馆主徐承业,摆了摆手,对那几个弟子说:
  “先自己揣摩。”
  然后大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苏芷若一番,眼中满是惊喜:
  “你怎么来江城了?不是在沪海跟著师傅吗?”
  苏芷若笑道:
  “家中长辈大寿,回来待些日子。师傅也有话要我带给师兄。”
  徐承业点点头:
  “走,进屋说。”
  他目光一转,落在苏芷若身后的林尊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这位是?”
  苏芷若这才想起介绍,侧身道:
  “他叫林尊,是个木匠。
  前些日子与我家做了些事,本人想学点武艺傍身。我顺手带他来试试。”
  徐承业的目光落在林尊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平和,却让林尊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在这人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想学武?”
  林尊抱拳躬身:
  “是。恳请馆主指点。”
  徐承业点点头,问道:
  “岁数几何?”
  “十八。”
  “之前学过,打过基础吗?”
  “没有。”
  徐承业没再说话,但就在这下一瞬间,林尊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感觉就像面前站著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一只磨牙吮血的野兽。
  那白衣人的身形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放大,仿佛占据了整个视野,让他喘不过气来。
  膝盖发软,本能地想要跪下。
  林尊死死咬紧牙关,双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眼前甚至开始发黑,可那股子倔劲撑著他,他林尊绝对不会再想跪下,他掌握自己的命运,他要学武!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承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心性可以,但你確实没有练过武。”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已到林尊身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脊背上,一股酥麻之感瞬间窜遍全身。
  紧接著,他只觉得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这种感觉,他经歷过一次:在苏府,苏老太爷为摸他根骨的时候。
  但那次的感觉,比起这次,简直是溪流之於江河。
  片刻后,徐承业收回手,退后几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尊,眉头微微皱起。
  林尊心头一紧。
  徐承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气血平平,底子薄了些。根骨……倒是可以。”
  林尊刚鬆了口气,就听他又说:
  “但若提早十年,在七八岁时就开始孕养气血、打磨根基,或许能有些成就。
  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
  “先天髓血已老,又无根基可言。入门桩功已经是极限了。”
  “就连桩功都难入门?”
  徐承业看著他,目光里没有什么轻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武学一道,最重根基。我们这一脉尤其注重,你也看到了,外面修行的十岁出头的少年。
  根基如地基,你没在年轻时候打下根基,所以地基不牢,盖不起高楼。
  你如今骨骼已定,气血已衰,强行入门,不但难有成就,反而可能伤了自身。”
  林尊目光里有苦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股子倔强:
  “徐馆主,可…可否给我一个法诀,让我试一试?”
  徐承业眉头微皱。
  林尊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根骨不行,知道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但我只是想试一试。”
  他攥紧了拳头:
  “哪怕只是桩功,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吐纳,我想试一试。”
  徐承业看著他,正要摇头。
  “师兄。”
  苏芷若忽然开口。
  徐承业看向她。
  “要不让他试试那道功夫?”
  徐承业一愣:“哪道?”
  “就是师傅那位老友留下的……”
  苏芷若顿了顿:“春雷惊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