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会面
  夜宵吃得差不多了,洛林放下勺子,环顾一圈,
  “我有几件事要安排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少年首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跡、划破口子的校服,
  “明天开学,需要穿校服,我身上这套肯定是不能穿了。
  不过还好学院寄了两套,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
  只是放在箱子里有段时间了,要提前熨一下。”
  艾露莎立即点头,
  “我记下了。您起床后,我会准备好的。您身上这套一会儿脱下来,明天我也给您洗好补好。”
  说这话时年轻女孩甚至轻轻鬆了口气。
  少年吩咐的这些活计,对於常年做洗衣女工的她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洛林嗯了一声,拿出五金西克放在桌上:
  “別忘了把那只双管火銃拿去店里翻新,再买些子弹。
  剩下的钱,就拿去添置打理屋子需要的工具,还有你们姐妹俩的生活用品。”
  艾露莎看著桌上的钱,没有立刻接。
  她迟疑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
  “少爷,枪械的事……我不太懂。不知道去哪儿修,也不知道什么价格合適。”
  这个时候,站在一旁,鬚髮皆白的老人温和的笑了笑,
  “我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缓过来,有精神出门了。
  到时候我陪你去一趟,教你一些其中的门道。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得辛苦你自己去了。”
  艾露莎感激的向老人道了声谢。
  老人摆摆手道,
  “弹药买回来后,我来教你怎么装弹、怎么保养。
  这些事情,你早晚用得上。”
  艾露莎认真点头。
  洛林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艾露莎不懂枪械,故意这么安排,就是想让后者快速融入到自己的家庭中。
  毕竟让新、老人之间最快熟络的方式,就是互相帮衬著一起做件事情。
  有这个小事破冰,洛林相信家里这两个左膀右臂的关係能快速融洽亲近,彼此时时有个照应。
  不过这点小心思,他就没必要自己点破了。
  洛林接著说起下一件正事,
  “开学后,学院会组织一场家长出席的晚会。这件事儿也得提前准备准备。”
  其实他不仅得准备这个晚会。
  还有周末以霍尔姆的身份,跟高尔参加的那个公爵出席的晚会。
  接著少年看著眼前自己的后勤三人小班底,语气坦荡的道,
  “不过我压根儿没接受过任何贵族礼仪培训,也没参加过什么晚会,更没跳过舞。”
  这话不假,无论是他前世,还是原身,亦或者从霍尔姆那继承的残缺的记忆,都没有什么关於社交晚会的部分。
  前世和原身是学习学的。
  霍尔姆是因为要养噬心怪,除了偶尔去侦探俱乐部,接接任务之外,基本就是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
  说完,他就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首先是坐在他身边的奥萝拉。
  女孩正小口啃著燜肉饼,察觉到视线,便茫然抬起脸,歪了歪脑袋,发出一个疑惑的“唔?”
  洛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吃你的。”
  女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头继续啃。
  老人巴利开口道,
  “我年轻时候在军队里学过一点礼仪,不过都是授勋、阅兵那一套,而且不知道现在还適不適用。”
  洛林点点头,最后看向艾露莎。
  艾露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我家以前是小商人,和真正的贵族差得远。
  上层礼仪本来就是用来分阶级的,十分复杂。
  不过我之前从静默修女会借过一本书,专门讲贵族礼仪,以您的智慧,看一遍应该就能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唯独跳舞要抓紧练。贵族社交中,舞会是很重要的环节。”
  “你会?”洛林看向她。
  “学过一点基础,可以当少爷您陪练的舞伴。”
  艾露莎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跳得一般,要是可以,您最好还是在学院里找个同龄的女生教会更好一点。”
  洛林摆手,“先学基础的就行。学院里的女孩就算了。”
  然后他语气隨意的自我调侃,
  “而且估计她们也看不上我这种手里只剩下十几金西克活动资金的赤贫阶级的。”
  艾露莎没接话,但是心里却默默想著。
  不提您超凡者的身份,就以您这种沉静又疏离的独特性子,运筹帷幄的成熟作风,其实蛮吸引年轻女孩的。
  事情谈完,夜宵也吃完了。
  巴利给洛林演示了几个基础的控剑、运剑手段,就在后者的关心催促中回屋休息了。
  奥萝拉跟姐姐艾露莎把餐具收拾洗乾净后,也准备去刚收拾出来的杂物间休息。
  出来后,洛林也让奥萝拉先回房间,叫住了艾露莎,
  “你们先暂时在杂物间將就一晚,回头把我原来的房间收拾出来,你们姐妹住那里。我搬去主臥。”
  主臥就是洛林父母的房间,两人去世后就一直空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连忙道,“少爷,杂物间就挺好的……”
  洛林语气平静,“就这么定了。”
  艾露莎张了张嘴,看著少年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低下头,
  “是,少爷。”
  接著她去杂物间给洛林拿了那本礼仪书。
  见少年坐在客厅沙发上准备看,她就想留下来熬夜陪一会儿。洛林瞥了她有些倦怠的脸一眼,微笑道,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艾露莎没再多说,轻手轻脚地离开。
  洛林坐在灯下,隨手翻了起来。
  先看到用餐礼仪一段,开篇是段对贵族生活的简要描述:
  一个生活优渥的贵族,只需一道命令下去,最优质的龙虾、醃火腿、松露和鱼子酱就被送到厨房。
  厨师烹调食物的同时,女侍们开始布置餐桌,逐一地点燃蜡烛,家主和夫人坐在长桌前柔声细语………
  洛林直接翻过这一节,觉得索然无味。
  他实在不知道只能吃个醃火腿和鱼子酱有什么好优渥的。
  前世大学食堂,每天各种主副食轮换,冰淇淋巧克力等甜点二十四小时供应,就这样还有同学嘟囔说跟吃泔水似的。
  再看这边所谓顶级享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想再豪华点,只能逼得厨师往菜里往菜上贴金箔、撒水钻来提升层次了。
  这美食环境只能用穷乏二字来评价。
  再翻到舞会礼仪:
  男士晚礼服必须全套,燕尾服、马甲、领结、白手套缺一不可。
  手套在握手、跳舞时都不能摘,摘了就跟脱衣服差不多。
  把手套扔向谁,就是向谁决斗。
  贵族一言不合就决斗,为一句冒犯、一个眼神、女人一句话都能拔剑。
  传统礼仪认为,不敢决斗才是耻辱,输贏无所谓,“敢应战”才算贵族。
  洛林腹誹这帮人是真嫌命长。
  继续翻下去,內容更离谱。
  舞会上贵妇小姐们不方便离场上厕所,侍女就会从裙摆底下递进去一种叫“布尔达卢”的裙底壶。
  这是一种扁长船形、像神灯的器具,银质瓷质都有,贵族用的上面还有鎏金彩绘。
  当夫人小姐们需要时,她们就会站立或微蹲在上面,借著裙摆的遮掩,就地解决。
  这个时候,注视或者靠近聆听声音是不礼貌的,当然关係亲近的人除外。
  洛林啪的一声合上书。
  感觉自己今天补充的贵族常识已经够多了,再看他真要反胃了。
  第二天一早,洛林起床走出房间,就看见奥萝拉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香。
  她在梦中踢开了毯子,圆润的膝盖暴露在外,用白绳打的长蝴蝶结坠子的垂在裙子侧面。
  那条裙子是白色的,那双腿也是白色的,便如白色的鹿藏在白色的森林中。
  洛林刚给她重新盖好毯子。
  艾露莎就抱著熨烫妥帖的衣服走了出来。
  看见少年,她立即微微一鞠躬,
  “衣服已经备好了。需要我给您换上吗?”
  洛林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衣服,准备回房换上机械学院的校服。
  他一转身。
  艾露莎就揪住妹妹的耳朵,把她从沙发上叫醒,
  “不是说只是歇一下的吗?怎么抱著毯子睡著了?少爷都醒了知道吗?”
  银髮蓝眸的女孩子在姐姐的训斥下,只能发出认错的呜呜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困。
  就在艾露莎准备再提醒一下妹妹多注意一点时。
  不远处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她应该是体质刚觉醒的后遗症,没有事要忙的话,就让她睡吧。”
  两姐妹回头,看向说话的人,目光都是微微一怔。
  换上新校服的少年,穿著素色的衬衫,蓝色的丝绸领巾,过膝的暗红色长衣。
  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齿轮和书籍交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透出一种沉静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疏离。
  明明是学院新生的装扮,却穿出了几分不属於课堂的锐利。
  像是书卷气里混著刀锋的寒光,温和的外表下包裹著並不柔软的內里。
  正是这般矛盾又极具衝击力的气质,看得姐妹二人一时失神。
  洛林倒是没觉得自己与平日有什么与眾不同。
  吃了早餐后,他就径直赶向马其顿机械学院。
  学院位於马其顿上城区中心,出过很多位获得勛位的王牌机械师。
  里面大部分学生也是非富即贵。
  男孩衣冠楚楚,出入有僕人跟隨。女孩裙上熏著暗香,高跟鞋的嗒嗒声撩人心扉。
  在他出门时,整个马其顿也在清晨中醒来。
  高大林立的塔楼上百钟齐鸣,豪华的礼车载著美貌贵妇在宽阔的街道上如水交织。
  喷吐著白色蒸汽的黑铁长龙奔驰在城市郊外山间铁轨上,带起的疾风中卷著无数的野花和草叶。
  东南方传来清脆的驼铃声,那是从东方归来的商队正在入城。
  山顶的风车群缓缓地旋转著,蛛网般的电线把风能转化的电力送进上城区的住宅中。
  教堂顶上的青铜钟在机械的驱动下准点报时,钟声震耳欲聋。
  自老公爵推动中立国政策起,马其顿就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机会。
  几十年下来,这里不仅成了温泉之都,也是商业之都和学术之都。
  各类高等学府会聚於此,无论是机械学、工程学还是神学,在马其顿都有相应的王牌学院。
  世界各地的贵族和富豪都会把孩子送来马其顿上学。
  觉得这里自由开放,环境舒適,而且能够训练孩子的自理能力。
  当然,机械学院依旧是最受追捧的那颗璀璨明珠。
  身穿机械学院校服的洛林,环顾街头,看见了许多外地游客。
  从他们身上鲜艷的服装和打扮上能看出,其中很多人应该是比教廷遴选官先一步到达马其顿的翡冷翠人。
  至於为什么这些人会来马其顿,原因也很简单。
  每年骑士选拔之后,马其顿都会举办盛大的烟花庆典。
  烟花的规模和持续时间,在整个西方都难得一见。
  而马其顿之所以能举办这样的庆典。
  一是多亏本地盛產温泉,有丰富的硫磺等衍生物。二是东方人的技术交流。
  毕竟据说大夏才是烟花的发明者。
  洛都每年新年都会连续燃放焰火,持续七天。所用火药的量,几乎可以给一个小国发动战爭一年。
  西方人去不了洛都,便会来看马其顿的烟花庆典。
  每年庆典前后,都会有来自翡冷翠的旅行团,其中不乏名媛。
  於是马其顿的街头就像洛林此时看见的一样,忽然靚丽起来了。
  男士们装作满不在乎,但其实目光都追著翡冷翠女人的裙角。
  女士们也不例外,她们想学翡冷翠名媛的穿衣搭配和做派。
  洛林对於翡冷翠来的游客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登上了去往学院的鐺鐺车。
  只是他前脚刚上车,后脚就跟著上来一个人。
  並且这个人,正好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样的巧合,自然引起了洛林的注意。
  他抬眼打量著对方。
  是个线条粗獷的男人,消瘦的面孔上刻著刀削斧剁般的皱纹,一头灰发略显凌乱,鼻樑上架著一副染色镜片。
  他手上夹著菸捲,虽然此时没有点燃,但是那一身黑色的风衣早被呛人的菸草味熏透了。
  男人坐在那里平静得像块石头,乍看像是个来度假的大叔。
  但感觉到他身上透著的那股野兽般气息的洛林,觉得他更像个法外之徒。
  就在洛林思考,要不要向警局举报时。
  男人忽然主动向他开口,
  “你是机械学院的学生?知道市政厅怎么走吗?”
  洛林指了指车厢壁上铭刻的马其顿地图,
  “在我后面一站下车,沿著橡树大道往左走,第三个白色建筑就是。”
  男人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洛林脸上,根本没跟隨后者的手指看向地图。
  洛林更加確认这人不是什么游客。
  就在他打算调动阴影,准备试探一下对方是否为超凡时。
  男人又换了个话题,这次看起来更加隨意,
  “听说马其顿烟花庆典当晚,也是男孩给心爱的女孩表白的时间?
  你这么年轻,又在机械学院读书,有喜欢的女生吗?”
  洛林表情一凝。
  这人说话前后真是一点衔接都没有啊。
  而且这语气,怎么跟前世过年来家拜访的不熟亲戚似的?
  洛林没有回话。
  但是男人却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马其顿的女孩虽然不错。
  但是在整个西方世界,要说哪里的女孩最时尚、最可爱,像淑女般端庄又像狐狸般狡猾,还得是翡冷翠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要去翡冷翠看看,娶个那里的女孩回家。”
  洛林面无表情,只是操控阴影悄悄往他脚步前进。
  可在这个时候。
  男人忽然站起了身,在叮叮噹噹的车门开启声中,下了车。
  接著在车门重新合拢的前一刻。
  男人微微低了低头,露出了染色眼镜后面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
  “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我希望再见的地方,是翡冷翠教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