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白手套
  没戴眼镜的安妮,终於通过校服顏色的不同,认出了站在左边的人是自己的好友。
  她一边如树懒似的慢动作放下书站起身,一边朝瓔珞缓缓露出个纯净无暇的笑容,
  “他在三楼最东边的会客室里和那些男生谈事情,好像是在分析这一届新生和最近各国的新闻。
  我不喜欢听,也听不懂,就拿著书,顺著打开的窗户翻到外面的檐廊上,扶著墙壁一路走到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来了。”
  然后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有些后知后觉似的道,
  “我的眼镜大概就是在翻进来的时候弄掉的,也不知道是直接掉到了一楼摔碎了,还是掉在了二楼外廊上。”
  听著这个文静女用慢吞的语气,描述自己既大胆又迷糊的行为。
  洛林压低声音凑近瓔珞耳边小声问,
  “这就是学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可以拉进社团帮我凑数的朋友?”
  瓔珞点点头,然后瞥见了少年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以为洛林是在嫌弃安妮像是个无用的花瓶,於是立即摆出一副维护好闺蜜声誉的认真表情,
  “安妮有时候確实看起来比较迟钝。
  但这是因为她从小被身为马其顿財务总长的父亲,以及法兰克王后远方表妹的母亲保护的很好,生活圈子简单,才养成了现在这样与世无爭的个性。
  其实真正的她很善良也很有爱心,虽然因为家人反对,最后没能就读医学部,去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这不妨碍她经常去献血助人,有时候还会赞助义诊。”
  听著白裙学姐这一大串解释,洛林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不不不,我不是嫌弃安妮看起来有点呆,而是在想学姐你是怎跟这种真正纯洁的小白兔玩在一起的?”
  瓔珞一瞪眼,
  “什么意思啊你这?我看起来就不像是个纯洁少女吗?我们俩玩在一起就不能是因为同类惺惺相惜吗?”
  洛林没回答,只是给了白切黑的学姐一个你自己懂得的表情。
  瓔珞有些心虚的嘀咕道,
  “你不会是觉得我早就在打算,在合適的时候出卖这个好闺蜜吧?”
  洛林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学姐你自爆的。”
  白裙学姐从牙缝中深吸一口气,为了保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兀自嘴硬,
  “我发誓我没有这个打算,至少遇见你之前没有。
  如果我现在有的话,应该能用东方的一句古话来描述,那就是近朱者者赤,近墨者黑。”
  洛林竖起大拇指,
  “学姐你不仅东方文化学的出神入化,推卸责任更是有一套。”
  他们聊了这么有一会儿。
  穿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才从窗边走到跟前。
  安妮伸出一只手试探了两下,才成功牵起了瓔珞的手,然后看向一旁,在自己视线中脸庞有些模糊的男孩,
  “瓔珞,这位是?”
  於是白裙学姐简单的给好闺蜜介绍了一下洛林,然后开始著重推销起了星火社以及爱与美的桂冠活动。
  最后图穷匕见的邀请闺蜜跟自己一起入社和参加活动。
  看起来就很像贤妻良母的女孩耐心听完后,那灰蓝色的双瞳中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情。
  不过这思索的时间很短,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虽然我对那个桂冠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瓔珞你喜欢这个活动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宣传一下。
  至於入社的话………”
  她温婉的脸蛋上,难得浮现出一点犹豫。
  瓔珞一句道破她的迟疑,
  “你是顾及你那位未婚夫的感受吧?毕竟你跟我一样从入学到现在,连一个女子社团都没有加入过。
  现在突然加入星火社,你觉得可能会让他感觉不愉快?”
  安妮连连点头,一副憋在心里的话,终於被人帮忙说出来的舒畅表情。
  洛林心说这样温吞的女孩,最终能和瓔珞做成朋友,大概就是因为后者真能理解她。
  而且这位文静的树懒大小姐看起来,还是挺在乎自己的未婚夫的嘛。
  但是瓔珞看见点头的闺蜜,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嘖了一声,
  “安妮,我跟你说好些次了,不要强迫自己当个没有自我意识的附属品。
  一件失去灵魂色彩,只剩精致的装饰物,或许乍看起来很完美,但看多了最终还是会让人感觉烦腻。
  你捫心自问,你真的喜欢莱伦吗?他又真的喜欢你吗?你表现的越像一个未来的贤妻良母,你们俩的话题就越多吗?”
  被她这么一通说,身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低下头,像是只失落的小白兔,
  “我跟他没有什么话说。他只是会习惯在他的那些兄弟面前带上我。”
  还真是被公爵大人家的那位贵公子,当做一件跟华丽胸针类似的装饰品了啊。
  看著女孩这副低落模样,洛林都要忍不住同情一秒钟了。
  不过他还是没浪费瓔珞铺垫了那么久的助攻,用听起来极为真诚的声音淳淳善诱道,
  “既然这样的话,安妮小姐,你更应该加入我们。
  首先,现在社里除了我,也就是瓔珞学姐。
  你来参加活动,也只是把平时跟学姐聊天的地点放在了这里而已,不会突然有很多陌生人来打扰你在学院的生活。
  其次,学姐跟我说过,安妮小姐你其实很喜欢医学,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被迫放弃了,但是你依旧关心著那些被疾病折磨的人。
  虽然我的新闻社不能让你圆当医生的梦,但是可以让你通过撰稿的方式,把如何预防、治疗一些常见疾病的方法传授给普通市民。
  而且我的消息渠道比较灵通,日后可能还需要善良又好心的安妮小姐你帮忙提醒广大居民,注意某些潜伏还未爆发的大规模疫病。
  其实我现在手里就握著一个跟这方面有关的消息。”
  安妮抬起头,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听到加入新闻社后能做的事情,她真的有点心动。
  而且她也真的好奇,少年说的消息是关於马其顿在悄悄蔓延著什么疾病。
  看她已经意动,洛林適时的补上了最终一击,
  “最后,我觉得学姐说的对。
  你不止是个被父母定下婚约的女孩,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应该、也值得拥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你刚才是在看艾默生的《思考录》吧?
  我也喜欢看,並且最喜欢里面一句话,思想像爱和死一样,別人不能替代。
  坚持自己的思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像是具空壳一样。”
  闻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眼眸中的神采更加生动,几乎看不出一点近视的跡象。
  她轻声道,
  “我也喜欢这句话。”
  接著女孩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乾净的笑容,
  “洛林社长,可以允许我加入你们吗?”
  洛林点点头,“欢迎欢迎,荣幸之至。”
  他边说,边抬起头和瓔珞对视一眼。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丝欺骗小白兔的负罪感。
  或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愧疚,瓔珞跑到安妮刚才坐著的窗台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果然在二楼外廊上看见了那副掉落的眼镜。
  她折返回去,在门口留下一句,“等我把眼镜捡上来给安妮。”,就风风火火的跑下了楼。
  白裙学姐走后。
  屋內就剩洛林和安妮。
  才认识的两人,因为刚才那番比较深入的谈话,此刻並没有多少尷尬。
  甚至面容温婉的女孩还主动朝洛林笑了笑,
  “谢谢你。”
  这乍话一听,活像是被人拐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傻白甜发言。
  但安妮下一句话,就让洛林知道,她並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
  “谢谢你和瓔珞那么用心哄我。
  在家里,我母亲总是让嬤嬤们拿各种各样的规矩培养我,千方百计想要让我成为一个她心目中合格的淑女。
  学院里,我不想让我父亲在公爵面前难做,就只能总是跟在莱伦身后保持沉默。
  当然我也不是说莱伦有多么不好。
  他虽然对外人有些倨傲刻薄,但对会里的男孩们总是表现出一副慷慨大哥的模样,对女孩们也都尊敬有加。
  只是在我的世界里,类似莱伦的人很多很多,而像你和瓔珞这样有趣的,却只有你们两个。”
  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停了停,接著又低头轻声说,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瓔珞愿意和我做朋友。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瓔珞说的,我母亲是法兰克王后的远方表妹。
  而那位法兰克王后,则正是建议法兰克国王陛下把瓔珞母亲当做魔女,从凡尔登公爵身边绑走,然后处死的人。
  瓔珞没有去过法兰克,也没有去过凡尔登,但是我每年都得被母亲带著去。
  每次站在那位皇后面前,看著母亲跟她开心的交谈,我都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个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手上也沾染著瓔珞母亲的血。虽然我什么都没做。
  不,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我有好几次在晚宴散了后,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带一柄柳叶刀。”
  洛林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面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孩。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女孩,居然在法兰克国王与王后出席的宴席上,想著或许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因仅仅是因为她真的把瓔珞当做最好的朋友。
  而她现在对自己说出这些要命的心底话,可能也许把他这位社长也当做了朋友。
  这样看来的话,安妮大概就是那种一旦认定对方是朋友,就会把真心毫无保留交出去的类型。
  这样想著,洛林看向女孩的眼神,也稍稍多了几分真正的真诚。
  而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
  下到二楼,捡到眼镜的瓔珞,听到了右侧方楼上房间里一群男生的嘈杂议论声。
  其中一道带著夸张戏剧腔的嗓音,格外熟悉。
  她想了想,把眼镜塞进裙兜里。
  看了看四周无人,少女摩挲了一下手掌,指尖扣住墙壁上凹凸有致的浮雕纹路,身形轻盈一跃,便顺著墙面攀援而上。
  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白雀,身姿舒展又悄无声息,轻盈的来到了一心社会客室窗外的檐廊。
  她蹲下身,將耳朵贴在窗帘遮盖的玻璃上,屏气凝神静静聆听。
  “……………所以莱伦少爷,请您务必严惩这狂妄无礼的新生!
  他入学首日便敢覬覦学院中心,还有瓔珞,这般放肆,来日还不知要行出何等荒唐之事!
  只怕连天真纯善的安妮小姐,也將落入他的算计与褻瀆之中!”
  这矫揉造作的戏剧式表达话,一听就是那位图森社长。
  “闭嘴!”
  一个低沉的青年声音冷冷打断他,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你能拿来煽动我的由头!”
  在图森的接连道歉声中,青年有些倨傲的转问另一个人,
  “没找错的话,你就是今天负责登记的教师。这个新来的傢伙到底是什么背景?”
  明明是学生,但是他询问学院里的一位教师,却更像皇帝质问臣子。
  不过那个男教师却根本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对方的马其顿公爵的独生子,公国內无可爭议的顶级名门继承人,莱伦?法內塞。
  他只是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他叫洛林。自称没有姓氏。但是我看见他交学费的信封,用的是美蒂奇家的印记。”
  他这话立马引起了一心会其他人的质疑。
  “美蒂奇家的男性怎么可能还会来马其顿?”
  “对啊,自从那位瓦莱丽婭夫人的丈夫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之后,美蒂奇家就不再指派嫡系血脉来这边了。”
  “咱们这一届新生,跟美蒂奇家沾亲带故的,不就只有蕾佳娜小姐一个吗?”
  “会不会是这小子狐假虎威,故意装作跟美蒂奇家有关係来唬人?”
  屋內多数人都觉得这才是真相。
  於是当下有人大声道,
  “那这种骗子就更不应该让他留在我们学院了!机械学院是马其顿最耀眼的明珠,不容这种小人玷污!”
  “对对对!”
  房间里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被眾人簇拥的高大青年微微抬眸,用指节轻叩桌面。
  一声清响落下后,屋內的喧闹瞬间归於寂静。
  所有一心会成员都在等他们的领袖,莱伦会长做出最终决定。
  倨傲的青年声音缓缓道,
  “虽然他很可能是冒用美蒂奇家族的势力。
  但他的入学考试成绩毕竟是今年新生中的第一名。
  以一个无姓之人取得这个成绩,不管怎么说,在学习天赋上,值得肯定。
  所以即使他很狂妄无礼,我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青年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施捨般的矜持,
  “如果他最终愿意跪下来向我效忠,我会在通过骑士选拔后,考虑招募他成为我的后备骑士侍从。”
  屋內眾人沉默了一瞬,又立即爆发出一片讚美声,
  “还是会长胸襟广阔,愿意给任何有用的人,一次机会改过自新。”
  “莱伦少爷不愧是公爵最骄傲的儿子,您和公爵一样都会成为马其顿歷史上最伟大的领袖。”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那个莽夫,根本不如您!”
  一片阿諛中,图森那標誌性的戏剧腔不合时宜地响起,
  “如果他不识好歹,拒绝了您呢?”
  场內再次为之寂静,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虽然马其顿没有东方人那样主辱臣死的说法。
  但是只要那个小子敢不识抬举,他们这些来自马其顿乃至各地的名门贵公子,一定会让这傢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莱伦·法內塞缓缓环视全场,神情倨傲,宛如巡视领地的年轻狮王。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那我会把白手套扔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