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初心
  一旁洛林並不知道白师爷的意识在星海中遭遇了什么。
  只看见七星灯上,那剩下的三盏灯火与新燃著的黑色火焰之灯,一起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化作四颗完全不同的星芒点缀在地下室的中央。
  原本正盘坐的老人也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瞳孔深处一片流动的星辉正在匯聚成河。
  隨著领域展开,这星河如实质般在空气中蔓延。
  墙壁、石阶、铁门……所有被覆盖的物体都镀上了一层流淌的星光。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无比绚烂,像是在深山里忽然抬头看见了漫天星辰。
  当然,这股绚烂也只是对於他而言是这样的。
  身处领域之中的马寧烈可一点都不觉得这些星辉美丽,反而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威胁和杀机。
  因为在被这些璀璨的星光覆盖之后,一股超乎常理的重力就被星光施加在他身上。
  马寧烈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步伐变得极为沉重而吃力,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倍的力气。
  而他脚边的碎石,却又正诡异的缓缓飘起。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彻底让这片空间开始紊乱。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缓缓站起身的白师爷,又看了眼那个让后者失败的晋升重获成功的洛林,满脸愤恨和不甘心。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在一开始就该拼尽全力杀死这个少年的。
  不过此刻后悔也已经晚了,而且他还不想就这么承认自己输了。
  他身上还穿著乌金软甲,一身五毒罡气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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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白师爷成功晋升了又怎么样,他就不信这个气血衰败的老傢伙,在要保护一个拖油瓶的情况下,可以长时间撑住领域展开的消耗。
  念及至此,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阴狠,周身的罡气猛地一震,在这不大的地下室內,向四周无差別覆盖著。
  然后他看也不看白师爷,就是一个弓步冲拳,强行顶著十数倍於寻常的重力狠狠的一拳轰向一旁的洛林。
  他就是要以攻其必救的手段,跟白师爷对耗。
  反正他身上穿著封印甲冑,自身又皮糙肉厚,挨上那么几下根本无伤大雅。
  然而下一刻。
  马寧烈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么天真了。
  就在他的拳罡即將砸中少年之际,白师爷只是伸手点了一下斗魁之首的那颗星,同时轻声说,“天璇地转。”
  下一刻。
  马寧烈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石板仿佛活了一样,开始偏移旋转。
  他本来朝著少年而去的步伐,却忽然偏向了左侧,差点撞在石墙上。
  而洛林却完全不受妨碍的疾冲而来,一剑刺向他的喉管。
  马寧烈竭力稳住身形,挥拳格挡。
  但是根本没有发动阴影跳跃的少年驀然不见,再次出现时却已经在他的背后。
  感受著身后尖锐的破风声,他脚下连续踏出三步,试图用武道步伐摆脱那道锁定。
  但天璇星的星力再次搅动,他的步伐又乱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旋转的磨盘上,武道宗师的方向感在可以斗转星移的领域面前毫无意义。
  虽然最终他还是凭藉武道宗师的感知力摆头,躲过了洛林直刺后脑的致命一击。
  但是右耳也被少年手中的封印武器切掉半只。
  感受著耳朵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马寧烈咬紧牙关,乾脆就站在原地,再度一拳轰出。
  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以拳罡进行物理攻击,而是全力运转五毒功,从拳锋中喷出体內存储多年的大量墨绿色毒气。
  准备以剧毒,杀死面前的两人。
  即使他本人也因为这毫不节制的毒气输出,而皮肤开始溃烂,面目变得狰狞,他也依旧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自己要做最后站著的人。
  他只要贏。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毒雾。
  白师爷没有躲,只是再次抬起手指,同时拨动了一下四颗星芒,“沉渊斗墟。”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四颗星的星力同时在他和洛林身前凝聚,化作一个看不见底端的星海归墟。
  马寧烈放出的积存毒气,遇见这奔涌著星光的斗墟,就像涓涓细流匯入大海一样,被无声地裹挟进这星海的深渊之中。
  不等他面露吃惊。
  白师爷的指尖遥遥指向他的胸口。
  马寧烈感觉自己心臟猛地一跳。
  这当然不是悸动,而是被锁定了。
  他立马转身想要往外逃去。
  可天璇地转的效果还在。
  无论他跑向哪个方向,始终都逃不出这片狭小的房间。
  白师爷指尖凝聚出一滴极致浓郁的星芒,接著轻轻一弹,
  “贪狼……”
  澎湃的星力化作一支箭矢,径直穿透乌金软甲的缝隙,穿过马寧烈的肋骨,击碎了他的心臟。
  不过瞬息,这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马香长,便浑身脱力的瘫倒在地。
  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白师爷缓步走到他身前,神色漠然,沉声质问,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为何背井离乡?
  为何要加入白莲会?这些,你都忘了吗?”
  说罢,白师爷轻轻开口,哼起一首两广白莲会眾人人耳熟能详的歌谣:
  “广西府县,四虎狼。
  贪官唔够贪,酷吏唔够蛮。
  正月催粮,二月抢房。
  堤崩不问,水祸不慌。
  只知刮银,不顾民亡。
  百姓卖牛又卖房,只剩破碗渡饥荒。”
  字字泣血的乡谣在地下室中迴荡。
  马寧烈瞳孔涣散,恍惚间,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看见官府人为毁堤淹田、霸占土地,借水灾搜刮賑灾款。
  看见炮船下乡,烧屋锁人,哄抬盐价,將父老乡亲抓去当劳工,贱卖南洋。
  那时的自己,是那般义愤填膺,满腔热血,誓要为百姓討一个公道。
  可几十年过去,他竟活成了自己当初最痛恨的样子。
  一心依附大夏权贵,甘愿做一条走狗。
  “如果你有机会,也会选跟我一样的……”
  马寧烈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既像是说给白师爷听,也像是说给心底那份早已冷却的少年热血。
  “为了富贵,我当初就不会加入白莲会。”
  白师爷淡淡开口,抬手掸了掸衣袖,
  “你忘了,我家在起义之前,是广府最大的丝绸商。”
  马寧烈猛地一怔,这才想起那段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过往。
  想起当初总舵主陈济棠振臂一呼,湖广之地无论豪富百姓,纷纷揭竿响应的壮阔场面。
  可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仓皇出逃、流落异国的下场?
  想到这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们……不会成功的……”
  白师爷洒然一笑,眉眼间满是决绝,
  “我们何时夸下海口,说过一定会成功?
  可刀砍到我们亲人家乡父老脖子上,难道还要跪下求饶?
  就算跪下,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横竖都是一死,老子就是要和舵主一起,把那大夏搅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寧!
  我就不信,日復一日,孜孜不倦地踹那些被虫蛀空的樑柱。
  我们最后踹不塌这腐朽的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