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箭三雕
  “记恨我?”
  祖泽淳一脸茫然。
  “外面有人传,说我不愿意改嫁,是因为想嫁你。”
  萨仁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眼睛盯著烛火,“巴哈纳那种人,听了这种话,能不想弄死你吗?”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就觉得是他买凶杀人?”
  “不止这些。”
  萨仁转过头,看著他,“刺客身上搜出五百两银票,是盛京匯通钱庄开的。那家钱庄,跟富察家有生意往来。银票上的號,我让人查过,富察家的管家半年前去兑过银子,是同一批票。”
  祖泽淳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这些告诉阿玛。”
  萨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火气,“你猜他说什么?”
  祖泽淳没猜。
  “他说没有人证,证据不足,让我不要声张。”
  萨仁冷笑,“证据不足?刺客是两黄旗的,可他亲叔叔在富察家手下当差;刺客身上搜出的银票,又跟富察家有关係,这还叫证据不足?刺客都抹脖子了,上哪去找人证?”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即便能找到,也得查啊!他就是不想查,不想为你得罪富察家,得罪他们背后的两白旗。”
  “所以你跟他吵了一架。”祖泽淳说。
  “吵了。”
  萨仁站住,背对著他,“我骂他软弱,骂他怕事,骂他对你不好……他也不说话,就听著。等我骂完了,他说『你说完了?回去睡觉』。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她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我就想不通,你是他养了十一年的儿子,他不护著你,还有谁能护著……”
  祖泽淳没接话。
  他靠在床头,望著那盏昏黄的灯。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有急著开口。
  萨仁查到的这些,代善能查不到?皇太极能查不到?
  肯定查到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继续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或者说,他们继续查了,但得出了別的结论?
  他想起刚才萨仁说“阿玛不让查了”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只是委屈,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像是她自己也隱约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你是怎么想的?”
  祖泽淳终於开口了。
  “我?”
  萨仁冷笑,“我想把巴哈纳那个王八蛋抓来,用马鞭盘问他,是不是他干的。”
  “如果不是他呢?”
  萨仁一愣:“什么意思?”
  祖泽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低下头,他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巴哈纳有动机,有银子,但他是莽夫。
  莽夫想杀人,会很直接,比如找几个地痞,趁自己出门时打闷棍。
  绝不会去贿赂御前围猎的护军,不会去布这么麻烦、精细的棋局。
  至於大哥祖可法说的有些皇族想报仇,最有可能的就是两白旗。
  松锦之战打了两年,死在锦州城下的满人数以万计,其中损失最大的就是两白旗,他们恨祖家,想要杀祖家人並不奇怪。
  可问题是,这个当口刺杀他对谁有好处?
  逼祖大寿拼死抵抗,让锦州城血流成河,战死更多满人?
  皇太极不会答应,两白旗的操控者多尔袞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刺客那一箭,本来就没想杀他。
  额尔赫,正黄旗亲兵,弓马嫻熟。真想杀人的话,会射偏两三寸吗?
  不会。
  除非他本来就没想杀人。
  那他想干什么?
  让他重伤,让他昏迷,让消息传到锦州。
  让祖大寿听到最疼爱的儿子生死未卜,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坚持。
  想到这儿,祖泽淳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能让一个正黄旗亲兵心甘情愿去做死士的人,盛京城里並不多。
  ——能布下这么个局,让所有线索都指向富察家,又让所有人都觉得“证据不足”的人,更少。
  ——能用他一条命,逼祖大寿下决心投降,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的人,屈指可数。
  而串联这三条后,恐怕只剩下一人——皇太极。
  那个被称为“天聪汗”的男人,那个用十一年时间把他养在礼亲王府、让范文程教他读书、又把他当棋子摆布的男人。
  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
  那偏了两三寸的一箭,是故意为之。
  留他一命,让他重伤,让他成为压垮祖大寿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祖大寿降了,再来查这个案子——线索指向富察家,可证据不足;富察家背后有两白旗,可谁也不敢撕破脸。
  最后不了了之,死无对证。
  好一个一箭三雕:兵不血刃拿下锦州;给两白旗扣上一口锅,藉机敲打;让掌管两红旗的代善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祖泽淳慢慢攥紧了被角,手心冒汗。
  那么,叫了十一年“阿玛”的代善,是真的想不到这些吗?
  还是想到了,却不能说,只能让女儿委屈,让养子承受?
  他抬起头,看向萨仁。
  灯影里,她的眉眼还是那样舒展,可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她是真的在为他不平,是真的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查就能查的。
  “你怎么不说话?”萨仁盯著他,“你想什么呢?”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从阿玛书房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怎么样?”
  萨仁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好看……怎么了?”
  “后来呢?他出门了吗?”
  “你怎么知道?”
  萨仁眉头皱起来,“我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宫里的太监来传旨,说皇上召见。阿玛走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果然……
  皇太极这么晚召见代善,无非发现王府中有人暗中调查,提醒他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下去。
  祖泽淳没再接话,屋內落针可闻。
  萨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又来闷葫芦,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什么都瞒著我,什么都替我操心,把我当傻子看。”
  她转身就走。
  “萨仁。”
  她站住了,却没回头。
  祖泽淳看著她蜜合色的背影,看著她僵硬的肩膀,想起穆克金说的那些话——
  “格格听了,当时眼泪就打转了”“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她待您什么样,您自个儿清楚”。
  “这次听我的,行不?”
  他的声音很轻,“再查下去对你我,对阿玛额娘,对礼亲王府都没好处。”
  萨仁还是没动。
  烛光里,她的肩膀微微发颤。
  片刻之后,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
  “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算了,我也懒得查了。”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同时,又传来一句:
  “好好养伤,早点睡。”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呼吸声却很急促。
  祖泽淳知道,她又哭了。
  他望著那盏烛灯。
  蜡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隨时都会灭。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刚从马上摔下来,萨仁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笨”,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那年他十岁,她十五岁。
  如今他十七岁,她二十二岁。
  祖泽淳不敢再想,缓缓闭上眼睛。
  小家,还是大义,他一直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