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七千精锐
  祖大寿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儿子。
  “你俩虽然姐弟相称,但你毕竟是养子,没有血缘关係。爹也不是迂腐之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縟节。”
  他缓缓道,“你要是真心喜欢,爹支持你。”
  祖泽淳看著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祖大寿继续道:
  “不过,淳儿,富察家这个扣,你得想办法解开。那个巴哈纳今天能拦我的车,明天也能找你麻烦。”
  祖泽淳淡淡苦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爹,这个扣,恐怕不好解。”
  祖大寿眉头一挑:“怎么说?”
  “富察家想和礼亲王联姻,不只是巴哈纳自己的心思。”
  祖泽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两白旗的旗主是谁?多尔袞、阿济格、多鐸三兄弟。他们做梦都想拉拢两红旗,而联姻是满人最惯用的策略。富察家不过是往前冲的过河卒罢了。”
  祖大寿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儿子,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怎么会想到这些?
  “爹,您这次归降,和十一年前不一样了。”祖泽淳话锋一转。
  祖大寿压下刚刚的震惊,目不转睛的等待答案。
  “十一年前大凌河那一仗,您虽然也是弹尽粮绝才归降。”
  祖泽淳看著他,
  “但是当时的明清实力对比,远不是如今这番景象,明军的主力还在,还有一战定辽东的实力。所以当今皇上对您高度重视,给予高官厚禄,结果您把他骗得团团转,独自逃回了锦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皇上虽然胸怀似海,但是说他不记恨您,小孩都不会信。如今松锦失陷,大明九边精锐损失殆尽,关外只剩下杏山、寧远几座孤城,已是砧板之肉。”
  祖大寿脸上的惊异神色更甚。
  祖泽淳的语气却依然平静,“而您这次又是弹尽粮绝,逼得没法子才降。皇上还能再信您吗?或者还有必要信您吗?”
  祖大寿沉默了。
  “不杀已经是天恩浩荡。”
  祖泽淳替他说出了答案,“未来咱们祖家在大清能不能保住脑袋犹未可知。”
  祖大寿闭上眼睛,长嘆一声,他知道儿子分析的一点不差。
  “爹,想要在仇家林立的大清保全祖家,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点本钱。”
  “哦?说说看。”
  祖泽淳斩钉截铁的说道:
  “就是隨您一同归降的七千兵卒,他们应该是祖家近十年攒下的亲兵老卒吧?如果这支队伍还在手里,祖家起码在汉八旗中有一席之地。”
  祖大寿睁开眼,看著儿子,一脸无奈,
  “谈何容易,淳儿,你也说了,皇上对为父已经没了信任,绝不会在再交给我统领,这些兵卒十之八九要打撒的。”
  “对您不信任。”
  祖泽淳看著他,“对我可就未必了。”
  “你?”
  祖大寿愣住了。
  “我是礼亲王府的养子,是大学士范文程的学生,在盛京长大,精通满语、骑射。”
  祖泽淳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这个身份,在皇上眼里,没那么扎眼。由我来统领那七千人,他未必不放心。”
  祖大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祖泽淳能看出父亲的担忧,继续道:
  “若是这些身份,分量还不够。”祖泽淳继续道,“还可以再加一层。”
  “什么?”
  祖泽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萨仁。”
  祖大寿的眼睛瞬间睁圆了。
  “如果我和萨仁定亲,就成了额駙。”
  祖泽淳平静的表情中,终於闪过一丝涟漪,“亲二哥的女婿,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祖大寿怔怔地看著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把朝堂、八旗、联姻、兵权,全都理得滴水不漏、清清楚楚。
  这还是他的儿子吗?
  是他六岁就被丟在盛京的那个有些胆小的孩子吗?
  这十一年,他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祖大寿沉默良久,才长嘆一声。
  “淳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欣慰,也带著酸楚,“这份见解,为父不及你。”
  祖泽淳摇摇头:“爹,您別这么说。”
  祖大寿摆摆手,平復了一下情绪,才开口:
  “没错,那七千人都是咱们祖家近十年攒下的精锐,若能交给你,为父自然是放心的。只是……”
  他看著儿子,目光复杂:“淳儿,你方才说,喜欢萨仁格格。可你又说,要娶她是为了兵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祖泽淳沉默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祖泽淳才开口,声音很轻:
  “爹,喜不喜欢,其实不重要。”
  祖大寿眉头一皱。
  “我喜欢她,是真的。”
  祖泽淳看著窗外的天色,“可就算不喜欢,该娶也得娶。咱们祖家老老少少几百条人命,不是靠『喜欢』两个字就能保住的。”
  祖大寿愣住了。
  他看著儿子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半晌之后,祖大寿缓缓点头。
  “淳儿,你既然想清楚了,就放手去做。”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需要为父做什么,你儘管说。”
  祖泽淳看著父亲,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想说,需要您別再降了,需要您別再把我当棋子,需要您告诉我,这十一年您有没有真心掛念过……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
  “爹,您先好好歇几天。等我伤好了,您也安顿好了,咱们再商议细节。”
  祖大寿看著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个当爹的,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只说出一个字:
  “好。”
  “外面挺冷,喊四哥进屋吧,咱们爷们聊聊家常。”
  祖泽淳一边说一边又想起了什么,
  “爹,刚刚咱们聊的事情关係重大,即便是几位哥哥、叔父……”
  “放心,你知我知,绝不会再有第三人。”
  祖大寿感觉手心里满是冷汗,这个宝贝儿子带给他的衝击实在太大了。
  唯独眼中那份真情流露,让他稍感踏实。
  而对於祖泽淳来说,掌控这七千精锐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第一枚子。
  前路荆棘,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