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洪疯子的疯劲
  “洪承畴,礼亲王千岁亲自来看你了,还不速速见礼!”
  一名精壮侍卫的嗓音又尖又亮,在逼仄的囚室里嗡嗡迴荡。
  榻上那人猛地抬起头。
  祖泽淳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滯。
  瘦。
  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耸,像是要从薄薄的麵皮底下撑出来;眼窝深陷,凹成两个黑洞;麵皮蜡黄得像陈年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披散的头髮灰白相间,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两块烧了三天三夜的炭,外层是灰,內里还是火。
  那目光扫过代善,又落在祖泽淳身上,只一瞬,又移了回去。
  祖泽淳心中暗惊:即便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这道眼神,也能判断此人绝不简单。
  “天朝臣子,怎可拜小邦王侯?”
  声音沙哑,像锈住的铁,却字字清晰。
  那侍卫脸色一变:“降將大胆!”
  “放肆!”
  代善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侍卫浑身一颤,转头看去,只见代善面沉如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侍卫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代善没让他起来,只是缓缓道:
  “洪先生是大清的贵客。你出言不逊,衝撞了先生,还不赶紧向先生赔礼?若是先生怪罪,你就自裁吧。”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那侍卫却嚇得脸色惨白。
  他跪著转过身,朝洪承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狗眼看人低,衝撞了先生,求先生饶命!”
  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
  洪承畴没有说话。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侍卫的额头还贴在地上,身子开始发抖。
  代善也不说话,只是看著洪承畴,像是在等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侍卫的呼吸越来越粗,抖得越来越厉害。
  祖泽淳屏息看著这一幕,代善不是在等洪承畴开口,是在逼他开口。
  用一条人命逼他开口。
  良久,洪承畴依然没有说话。
  代善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看来洪先生不原谅你。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吧?”
  侍卫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眼里满是恐惧,却还是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嗻。”
  他跪直身子,右手摸到腰间的刀柄,缓缓抽出佩刀。
  刀身雪亮,映著他惨白的脸。
  他把刀横在颈前,刀刃贴著皮肉,手在剧烈地抖。
  洪承畴依然没有说话。
  代善冷眼看著,没有任何表示。
  祖泽淳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代善是在赌——赌洪承畴不是铁石心肠。
  可万一赌输了呢?这条命就白死了?
  刀刃已经压进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来。
  “算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
  洪承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侍卫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在地上。
  代善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洪先生饶过你了,还不快滚?”
  “嗻!嗻!”
  侍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佩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祖泽淳看著代善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在家中被萨仁懟得直皱眉的老人,那个在马车里心疼他咳嗽的阿玛,此刻却是一副杀伐果断的梟雄嘴脸。
  他果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毕竟是做过储君的人物。
  等侍卫走了,代善转过脸来,又恢復了慈眉善目的模样。
  门口的侍卫搬进来一把椅子,放在榻前。
  又有人抬进来一个大炭盆,换上新的炭,火苗很快躥起来,屋里暖和了些。
  代善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洪承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友寒暄:
  “洪先生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虽然已经是早春,但盛京的天气还是冷得很。有什么需要,儘管和本王说。”
  洪承畴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
  “江头未是风波恶,別有人间行路难。”
  代善愣住了。
  他汉语说得不错,日常应对毫无问题,可这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诗词,他有点听不懂。
  祖泽淳却听得很明白。
  辛弃疾的《鷓鴣天·送人》。
  表面意思是江上的狂风巨浪並不可怕,人间的路途才更难走。
  可放到这儿,分明是在说:你代善的嘘寒问暖,就是那“人间行路难”——
  口蜜腹剑,比风浪还险恶。
  代善张了张嘴,想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洪承畴看著他的神情,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高傲,鄙夷,像在看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不知如何附庸风雅。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
  祖泽淳终於忍不下去了。
  洪承畴的脸色微变。
  他缓缓转头,盯著那个穿著石青色侍卫服的年轻人。
  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正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霎时间落针可闻。
  半晌,洪承畴忽然笑了。
  先是无声地笑,肩膀微微抖动。
  然后笑出了声,沙哑的笑声在囚室里迴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
  “浮云,哈哈,浮云……”
  他笑够了,看著祖泽淳,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这位小哥好厉害的一张嘴,居然骂得比老夫还脏。”
  祖泽淳心中一凛。
  王安石这句诗,本意是为代善自证清白——不惧怕浮云遮眼,因为我已站在山峰之巔。
  可此时用在这里,分明是把洪承畴比作了那层“浮云”。
  骂人不见脏字,才是真脏。
  洪承畴不但听懂了,还接了这骂,还笑出了声。
  祖泽淳倒是对他平添几分钦佩,这洪疯子果然有股“疯”劲。
  代善看了看洪承畴,又看了看祖泽淳,隱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
  “不可对洪先生无礼——还不认错?”
  祖泽淳躬身一礼:“在下失言,请洪先生恕罪。”
  洪承畴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片刻,才转向代善。
  “老夫如今只有一请。”
  他缓缓坐直身子,双手抬起,居然朝代善端端正正施了一揖:
  “文忠烈公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烦请王爷给老夫个痛快,保全忠义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