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下大势
  祖泽淳余光扫过代善,代善面色如常。
  懂了。
  看押洪承畴的亲兵是镶红旗的人,代善的人。
  他们离开三官庙后,自然有人快马报信。
  “臣侄一时衝动,”祖泽淳垂下眼帘,“请皇上恕罪。”
  “恕什么罪?”
  皇太极摆摆手,“骂得好。洪承畴这种人,就得有人骂醒他。”
  他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太极笑呵呵地看向代善:“二哥今日带淳儿来,是不是还有別的事?”
  代善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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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圣明。臣是想——这孩子今年十七了,书也读了,武也练了,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閒著。该给他个实职,出去歷练歷练。”
  皇太极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淳儿自己怎么想?”
  祖泽淳垂首:“臣侄愿为皇上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太极笑了:“这话说得大,朕可记著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朕记得范文程说过,你这孩子天资聪慧,儒家经典、兵书战策,无一不精。”
  祖泽淳忙道:“范先生谬讚了。我只是跟著先生读了几年书,不敢说精。”
  “不必自谦。”
  皇太极摆摆手,“朕正好有个事犯愁,要不你帮著想想?”
  祖泽淳心中一凛——考校来了。
  “臣侄遵旨。”
  “又不是朝会,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
  皇太极摆摆手,“杏山的事。如今松山、锦州都定了,杏山还在明军手里。城不大,但卡在要道上,不拿下来,寧远就围不了。”
  他看著祖泽淳:“淳儿可有办法?”
  祖泽淳沉吟片刻。
  杏山……
  凭藉前世记忆,他知道杏山是怎么丟的。
  崇德七年四月,济尔哈朗率军攻杏山。
  城中守將听说松山、锦州已破,军心动摇。
  清军一面围城,一面派降將去劝降。
  最终,杏山守將开门出降,兵不血刃。
  如今还是三月底。
  守將是谁来著?
  他隱约记得叫吕品奇,不是什么死硬到底的忠臣。
  他想到这儿,才缓缓道:“杏山城小,粮草不多。如今松山、锦州已破,杏山已成孤城。城中守军若知外援断绝,军心必乱。”
  皇太极点点头:“继续。”
  “臣侄以为,”祖泽淳道,“与其强攻,不如围而不攻,同时派人劝降。可让降將中与杏山守將有旧者,写信劝諭,言明利害。若城中愿意归降,可保其性命、官职。若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说得平静。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
  代善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吃惊——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鸡犬不留』。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范先生教的?”
  祖泽淳垂首:“臣侄自己想出来的。”
  皇太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戾气重了些,然而乱世当用重典,为將不能有妇人之仁。是个好主意,朕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那么,寧远呢?”
  祖泽淳心中一动:考验一个接一个。
  皇太极看著他:“寧远守將吴三桂,你可知此人?”
  祖泽淳点点头:“知道,论起来他还是臣侄的表兄。”
  皇太极没接话,只是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祖泽淳知道,这层关係皇太极当然清楚——满人做事情之前,早把人查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如实说便是。
  “吴三桂之父吴襄,娶的是臣侄姑母,所以我俩是表兄弟。”
  祖泽淳道,“只是我六岁离家,十一年未见他,说不上深知。不过此人这些年一直在关外打仗,『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名声,我也听人说过。”
  皇太极点点头:“继续说。”
  “如今他守寧远——关外孤城,內无粮草,外无援兵。父亲吴襄赋閒在家,舅舅祖大寿归降大清。他若不降,便是孤军奋战,九死一生。”
  皇太极看著他:“那他若降呢?”
  “若降,”祖泽淳道,“便是我大清之臣。但现阶段可用不可信。”
  “哦?”
  “他若此时降,是因走投无路,而非心向大清。”
  祖泽淳说,“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托以腹心。需以恩义结之,以威势镇之,以利益系之。三者缺一,必有反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代善:“二哥,这孩子平日话多吗?”
  代善笑道:“回皇上,这孩子平日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几句。”
  皇太极又看向祖泽淳:“那今日怎么话多了?”
  祖泽淳垂首:“皇上问,臣侄不敢不答。”
  皇太极哈哈大笑,眼中透出几分欣赏。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淳儿,今日你可不光给你阿玛一个惊喜,朕也刮目相看。”
  祖泽淳垂首:“皇上谬讚,臣侄诚惶诚恐。”
  “哈哈。”
  皇太极再次大笑,“范文程教得不错,等他从前线回来,朕要赏他。再听听你的见识,分析分析天下大势,明朝还能撑多久?”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祖泽淳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
  但他更知道,皇太极不是在问他“知道多少”,而是在考他“怎么看”。
  或许还会因为他的答案,判断他对满清是否忠心,对大明是否还有眷恋。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明朝之患,不在外,而在內。关內有李自成、张献忠,裹挟流民,攻城略地。朝廷党爭不断、剿抚失据,百姓困於赋税。辽东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民力已竭。”
  他顿了顿,迎上皇太极的目光:
  “臣侄斗胆断言——不出三年,中原必有大变。”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三年?”
  “三年之內,”祖泽淳说,“要么李自成破北京,一统中原;要么崇禎迁都南京,放弃中原。无论哪一种,明朝都不再是今日之明朝。”
  皇太极看著他,良久无言。
  代善在一旁捏了把汗——这孩子,说得太直了。
  可皇太极忽然又笑了。
  “二哥,”他看向代善,“你家老八,朕太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