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龙顏震怒
  祖泽淳跪在萨仁身侧,却没有心思留意他们兄妹的体己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皇太极会如何“震怒”?
  斥责?罚俸?挨板子?
  这些他都不怕。
  他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褫夺兵权。
  火龙营刚刚拿到手,冯锻还在王府生死未卜,燧发枪的图纸、那十九人的名单还揣在怀里……
  若是兵权被夺,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可皇太极会这么做吗?
  他想起几日前在暖阁中,皇太极那看似慈眉善目的笑,想起那句“你那两千火龙营真要练出来,朕有大用”。
  大用……
  什么大用?
  打寧远?还是……
  他不敢深想,也没时间深想。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皇上若问教训巴哈纳的事,如何回答?
  皇上若问闯镶白旗的事,如何应对?
  皇上若问起七恨剑的事,如何解释?
  皇上若迁怒萨仁,自己该如何护她?
  ……
  他一条一条推演,一条一条准备。
  ——
  隨著时间流逝。
  萨仁感觉膝盖有些发麻,撅著小嘴悄悄地揉了揉。
  更远处,巴哈纳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胸口疼得他身子微微发颤。他咬牙忍著,不敢吭声。
  额尔克图依旧跪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阿济格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豪格目视前方,偶尔侧脸看一眼妹妹,眼里带著宠溺。
  只有祖泽淳,一动不动,像一座正在运转的精密机器。
  对萨仁、对巴哈纳来说,时间过得太慢。
  可对他而言,时间有些不够用。
  一炷香之后——
  暖阁里终於传出动静。
  是皇太极的声音,隔著棉门帘传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叫他们滚进来跪著!”
  ——
  相比崇政殿的幽暗阴冷,东暖阁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不算大的屋子明亮且温暖。
  六个人进门后,不敢出声,静悄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炭火烧得正旺,可没人感觉热。
  皇太极坐在炕上,手里捏著一份摺子,看得入神。
  代善坐在炕边的一张椅子上,正低声说著什么。
  “杏山那边,粮草还能撑多久?”皇太极头也不抬。
  代善欠了欠身:
  “回皇上,济尔哈朗来信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松山、锦州的降卒也要吃饭,粮库见底了。”
  皇太极点点头,放下摺子,又隨口问了几句府上的事。
  代善一一答了。
  两人就这么聊著,从府里聊到宫里,你一言我一语,把跪在地上的六个人晾在那儿。
  祖泽淳跪在第三排,起初还在认真听他们聊什么。
  听著听著,他忽然明白了——
  皇太极不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跟代善商量。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他们晾在这儿,故意让他们跪著,故意让他们听著这些无关紧要的閒话。
  他心里的火还没消呢。
  明白了这一层,祖泽淳反倒鬆了半口气。
  跪著就跪著吧,等皇太极这口气出了,或许火龙营就能保住?
  ---
  萨仁跪在他旁边,膝盖硌得生疼。
  又一炷香过去了,膝盖从疼变麻,从麻再变疼。
  她偷偷揉了揉膝盖,不敢让皇太极看见。
  可皇太极哪能看不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来,落在萨仁身上。
  “萨仁。”
  萨仁浑身一抖:“臣女在。”
  “腿疼了?”
  萨仁低著头,小声嘟囔:“疼……”
  皇太极哼了一声:“疼就对了。大晚上带著巴牙喇亲兵去闯镶白旗军营,朕还当你不知道疼呢。”
  萨仁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硬著头皮说:
  “皇上,是巴哈纳先欺负人的!他把那匠人打成那样,臣女要是去晚了,人就被他打死了。他还把淳哥儿堵在营门口,不顾圣旨要抓人……”
  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了哭腔。
  皇太极看著她,忽然笑著打断:
  “行了行了,你的事朕懒得管。具体怎么罚,让你阿玛自己定吧。起来吧,退一边去。”
  萨仁愣了愣,站起来,撅著小嘴挪到一旁。
  膝盖还疼,但她心里忽然没那么怕了。
  皇太极又看了一眼这个倔强的丫头,便没再说话。
  他將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巴哈纳,又扫过他身边的老父亲。
  “额尔克图。”
  额尔克图浑身一震:“奴才在。”
  皇太极看著他,缓缓道:
  “你是怎么教育儿子的?”
  额尔克图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从小没学认字吗?看不懂圣旨?”
  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让额尔克图后背渗出冷汗。
  “圣旨上明明白白写著火龙营设军械坊,准其自选工匠。祖泽淳奉旨去镶白旗挑人,有什么问题?”
  额尔克图重重叩首:“奴才该死!奴才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皇太极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巴哈纳身上。
  “巴哈纳,听说你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吹嘘自己是二等伯?”
  巴哈纳冷汗直流,连连叩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变冷:“你知道祖泽淳是谁吗?”
  巴哈纳张了张嘴,没敢答话。
  “那是朕的皇侄,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你一个小小的二等伯,就能欺负到主子身上去了?”
  巴哈纳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念在你们父子的以往功绩,朕这次不重罚你。二等伯降为二等子,罚俸一年。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巴哈纳瘫软在地上,半晌才叩首:“奴才……谢皇上隆恩。”
  皇太极的目光转向阿济格和豪格。
  “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说的?”
  两人低著头,一言不发。
  皇太极盯著他们,忽然一拍炕桌:
  “混帐东西!”
  阿济格和豪格浑身一颤。
  “你是镶白旗的主子,”皇太极指著阿济格,“他是正蓝旗的主子。你是叔叔,他是侄子。你们两个在军营门口刀兵相见,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八旗,怎么看爱新觉罗家?”
  阿济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太极一眼瞪了回去。
  皇太极又指著豪格:“还有你!你是朕的儿子,是亲王!你带著兵去镶白旗门口,跟自己的叔叔拔刀,你让朕的脸往哪搁?”
  豪格低著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