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完结
  他接过池成递来的资料,翻看起来。翻得很慢。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眼睛盯著某一处,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表情变了。
  “这……”
  他没说完。蒋主任已经把资料抢过去了。
  蒋主任看得更快。唰唰唰地翻,但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完了,他也不说话。
  俩人沉默。
  车间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专注的安静,现在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工人们互相看,眼神里都是问號。
  好一会儿。
  杨厂长开口了。
  “这里面的理论,够咱们少走二十年弯路。”
  蒋主任点点头。
  他心情复杂极了。
  复杂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折腾这么多天,开那么多会,发那么大火,到头来,还是得靠李建国。
  这叫什么破事。
  “这李建国,到底什么人啊?”池成问。
  他看看蒋主任,又看看杨厂长。
  “他不让说。但这功劳我不能贪。东西是他给的,图纸是我画的,但没他那些理论,我画个屁。”
  杨厂长苦笑。
  “什么人?”他说,“蒋主任的未来女婿。”
  池成一愣。
  他看看蒋主任。蒋主任脸上臊得慌——那种臊,是从耳朵根子红起来的,一直红到脖子。
  “行了行了,”蒋主任摆摆手,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赶什么,“这小子,等他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他顿了顿。
  “对了,池成,你这图纸复製一份。回头给厂里其他师傅都看看。好东西不能藏著。”
  “行,”池成点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干。”
  “觉悟高。”
  杨厂长夸了一句。然后酸溜溜地补了句:
  “蒋主任啊,你这女婿,找得好。”
  蒋主任没接话。
  转身走了。
  杨厂长跟上去。
  俩人的脚步声在车间里迴响——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前一后。声音越来越远。
  工人们还围著池成。
  七嘴八舌地问。声音嗡嗡嗡的,跟苍蝇似的。
  池成应付著。嗯嗯啊啊地点头。但心里想著李建国——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些资料,隨便扔出来一点,就能让人开窍。
  真是……
  他想不出合適的词。
  阳光又移了。现在落在车床上了。那台老车床,铸铁的机身,油漆剥落的地方露著铁锈。阳光一照,锈跡泛著暗红色的光。
  另一边。
  於莉和何雨水起个大早。
  真的早。早到菜市场还没开,卖早点的才刚生炉子。
  她们去找李建国。
  家没人。
  门锁著。於莉扒著门缝往里瞅,什么都瞅不见。她又敲了敲门,没人应。
  厂里也没人。
  门卫说没看见。
  於莉急了。
  她昨天刚花了六十块钱从许大茂那儿买消息——六十块啊,够买多少斤棒子麵了。今天就找不著人了?
  这钱白花了?
  “会不会是跑了?”她抓著何雨水的手,抓得死紧,“李建国会不会跑了?”
  何雨水被她抓得手疼。抽了抽,没抽出来。
  “不能吧……也许上班去了?”
  “我去厂里看过了,没有!”於莉声音都劈了,“蒋敏也不在,全都不在!你说他们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
  但何雨水懂她的意思。
  私奔。
  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但俩人都知道。
  俩人又往厂里去。
  这回更难受了。
  厂里的人看她们的眼神——那种眼神,怎么说呢,跟看贼似的。从上到下地打量,打量完了还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於莉知道。
  是因为於母那档子事。
  她心里憋屈。
  但又没法说。
  转了两圈。
  还是没找著人。
  “找许大茂。”於莉说。
  许大茂正在车间门口晃悠。背著手,踱来踱去,跟领导视察似的。
  看见她俩,脸一垮。
  那表情变得太快——前一秒还悠哉悠哉的,后一秒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又干啥?”
  於莉开门见山。
  “李建国人呢?”
  许大茂四下看看。確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
  “你们打听他干嘛?”
  “你就说他在哪儿!”
  “我不说。”
  许大茂摇头。摇得很快,跟拨浪鼓似的。
  “他现在出差。这是厂里的事。我要是说了,出了事算谁的?”
  “你——”
  “你別你你你的。”
  许大茂打断她。
  “我还想问你们呢,找他干嘛?说清楚了,我才能告诉你们。”
  於莉深吸一口气。
  她盯著许大茂,盯了好几秒。那眼神硬邦邦的,能戳人。
  然后她忍住火。
  “我们找他,是因为怕他跑了。昨天刚花钱买了消息,今天人没了。换你你不急?”
  许大茂想想。
  也是这个理。
  但他还是摇头。
  “你们保证,以后別老来找我。这次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下不为例。”
  何雨水不乐意。
  “凭什么?那我们的钱呢?”
  “钱我退不了,但这次免费。”
  许大茂说。
  “再纠缠,我就叫保卫科了。”
  於莉拦住何雨水。
  她盯著许大茂,又盯了好几秒。
  然后点头。
  “行。你说。”
  许大茂鬆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塌下去了。
  “他出差了。去外地考察农机。具体去哪儿我不能说,说了我就犯事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
  於莉沉默了。
  走了好。
  不是跑就行。
  她正要再问——
  轧钢厂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那声音很大。嗡嗡嗡的,跟炸了锅似的。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那边怎么了?”
  许大茂扭头看了看。
  “不知道。我去瞅瞅。”
  他走过去。
  挤进人群。
  听了一会儿。
  明白了。
  又是李建国。
  这回是因为池成那事儿。车间里已经传开了——说李建国给了资料,池成照著画出了图纸,蒋主任的难题解决了。工人们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跟亲眼见了似的。
  许大茂听了,心里也高兴。
  李建国升了,他能差吗?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算了。
  少说为妙。
  於莉和何雨水还在原地等著。
  看见许大茂回来,於莉迎上去。
  “怎么说?”
  “没什么。厂里的事。”
  许大茂说。
  “跟你们没关係。”
  於莉盯著他。
  知道他撒谎。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许大茂脸上颳了一遍。
  但她没拆穿。
  “走吧。”
  她拉著何雨水。
  “回头再说。”
  俩人走了。
  许大茂看著她们的背影。
  於莉的步子很快,何雨水几乎是被拖著走。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阳光很烈。
  晒得地上发白。
  许大茂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心里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