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救援
  老郑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城下,號角声响了。
  王二牛撑著墙垛站起来,往城下看。
  官军的营门开了,一队队人往外走,排成阵势。
  刀枪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刺眼。
  “曹他妈的,又来了。”
  老郑头骂了一声,也撑著墙根站起来,那条伤腿一沾地就疼得齜牙咧嘴。
  城墙上,那些躺著、靠著的人,一个接一个爬起来。
  没人说话,就是爬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往城下看。
  王二牛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里,沈护法来过一趟,蹲在他旁边,盯著城下发呆。
  呆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句话:“我媳妇死了。”
  王二牛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接。
  沈护法又说:“我闺女也死了。”
  王二牛还是不知道怎么接。
  沈护法说完就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又补了一句:“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轮到咱们了。”
  王二牛当时没往心里去。
  心说轮就轮唄,反正大傢伙早晚都得一样。
  现在他看著城下那些越走越近的官兵,忽然觉得沈护法说得挺准。
  看样子,恐怕还真要不了多久。
  他握紧著手里的刀,气息开始急促。
  城下的阵列越来越近。
  能看清最前面那些人的脸了,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木著脸,眼神中满是疲惫,看上去跟城头上的这些人大差不差。
  “放箭!”
  沈护法的声音从城楼那边传来,沙哑,破锣一样。
  稀稀落落的箭矢飞出去。
  王二牛看见有几个官兵栽倒,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涌。
  近了。
  更近了。
  云梯搭上城头的那一瞬间,王二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他往前冲了一步,堵住口子,见人就砍。
  不到片刻功夫,眼前便已全是人。
  全是刀光。
  全是飞溅的血。
  有人在他旁边惨叫。
  是老郑头,他的肚子被一个临死前的敌人砍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但人还没死,在那儿抽搐,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王二牛没顾得上看他。
  一个官兵衝上来,举刀要砍。
  王二牛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血喷了他一脸,热乎的,带著腥气。
  他抹了一把脸,转头又砍下一个。
  不知道砍了多少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眼前的人越来越多,刀光越来越密,自己身上不知道挨了几下,反正没觉得疼。
  然后——
  “咚——!”
  一声闷响从城下传来。
  不是撞城门那种闷响,是另一种。
  王二牛没反应过来,那个正跟他拼刀的官兵却愣了一下,转头往城下看。
  城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支兵马。
  旗帜在风里展开,上面写著字。
  王二牛不识字,不知道写的啥。
  但他看见那支兵马,正在衝击官军的后阵。
  官军的阵型乱了。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边跑边喊。
  喊的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带著慌张。
  那个跟王二牛拼刀的官兵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被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
  王二牛靠在墙垛上,大口喘气。
  他看著城下那支突然冒出来的兵马,脑子里空空的。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援军!是援军!”
  声音里带著哭腔。
  王二牛没喊。
  他就那么靠著墙垛,看著城下那些人廝杀。
  忽然察觉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低头一看,腰间插著支箭,箭杆还在那儿晃悠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挨的,刚才愣是没觉著疼。
  他伸手去拔,没拔动,疼得齜牙咧嘴。
  算了,不拔了,又疼又累。
  他继续靠著墙垛,看城下那些人廝杀。
  太阳掛在天上,明晃晃的,却不怎么刺眼。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经过斥候的不懈努力,探明官军的人数確实不足两千后,先锋营也收到了大营方向传来的消息。
  赵洪示意韩勇能救则救,並可行机变之权。
  周世安对此並不意外。
  定山县虽然只是一个县,但地处蜀汉两州交界,是蜀地通往汉地的重要交通枢纽之一。
  若是选择绕行,不但要多走上百里路,还会把大军的侧后方暴露给敌人。
  古代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一点就是绕城而过。
  看著像是省了攻城的力气,实则是把自己的后背卖给了敌人。
  你绕过去了,城里的守军还在。
  他们不用出城阻拦,只需时不时地派出小股精锐袭扰粮道,阻断归途,便可让人疲於奔命,首尾难顾。
  既然决定要打,韩勇也不拖泥带水,当机立断,挥军直扑对方大营。
  就两千人的队伍,还都提前准备了,眼下倒也无需再整军列阵。
  一声令下,全军便浩浩荡荡的朝著定山县城出发了。
  两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靠得近了,行军那动静就瞒不住了。
  但官军这边,由於正在攻城,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定山县城下,负责攻城的是个官军校尉,姓卫名廩。
  此刻正骑著马,立在阵后一座土坡上,眯著眼盯著前头的城墙。
  城头的廝杀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
  眼瞅著破城在即,卫廩便將手里几个最能打的队都压上去了。
  想著赶在今日午时前,把这破县城拿下来。
  毕竟,这里已经围了快小半个月了。
  这期间,损耗死伤的兵卒且先不提。
  光是用来鼓舞下属士气,所花费的犒赏,就是一笔极为不菲的数目。
  『这定山县的守军,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卫廩越想越烦,啐了一口。
  “呸,真他娘的邪门……”
  “校尉!校尉!”
  后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著亲兵变了调的喊声。
  卫廩皱眉回头,只见一个亲卫正骑著马,从大营方向狂奔过来。
  人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其扯著嗓子喊道:“校尉!不好了!”
  “大营南面来了支兵马!似是香积教的贼军,人数很多,足有上千眾!”
  “什么?!”
  卫廩闻言,脸色大变,猛地勒转马头,朝大营方向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