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无线电?搞定!
  星期天的横塘镇,比平日安静些。
  阳光明晃晃地照著石板路,空气里有炊烟和阳光晒暖尘土的味道。
  码头那边隱约传来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隔了几条街,显得遥远而模糊。
  陆沉揣著父亲给的半包大前门,沿著记忆里的路线,走向镇子西头的农机站。
  农机站是镇上除码头、供销社、粮管所外,另一个有点技术含量的单位,负责附近几个公社农业机械的维修、保养和零配件供应。
  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围著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停放著几台待修的拖拉机、柴油机,还有一堆说不清用途的废旧铁疙瘩,在阳光下泛著油渍和铁锈的光。
  院门口没掛牌子,只在一根水泥门柱上用红漆刷著横塘农机站几个字,漆已斑驳。
  陆沉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最里面那排平房传来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声。
  他循著声音走过去,来到一间敞著门的维修车间门口。
  车间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机油、汽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气味。
  墙壁被熏得发黑,高处开著几扇小气窗,透进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靠墙是一排工作檯,台子上散乱地放著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各种工具,还有拆开的齿轮、活塞、油泵。
  地上油污斑斑,踩上去有些粘脚。
  宋国栋正背对著门口,弯著腰在一个台虎钳上固定一根弯曲的轴杆,手里拿著把榔头,小心翼翼地敲打著。
  他脱了中山装,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精瘦但线条清晰的胳膊,汗水顺著脊沟往下淌。
  “宋师傅。”陆沉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
  敲击声停下。
  宋国栋直起身,转过头,看到陆沉,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还挺准时。”
  他放下榔头,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乾净些、堆满电子元件的旧桌子,“去那边坐著等会儿,我把这点活收尾。”
  陆沉走过去。
  这张桌子显然是宋国栋的自留地,和车间里其他满是油污的地方截然不同。
  虽然也杂乱,但杂而不脏。
  桌上有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电路板,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堆著不少电阻、电容、电晶体,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无线电》、《电子技术》杂誌。
  最显眼的,是一台老旧的、淡黄色外壳的mf-47型指针式万用表,錶盘玻璃有裂纹,但指针完好,安静地躺在一个木盒里。
  旁边还有一台用铁皮自製的、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信號发生器,以及一把保养得很好、烙铁头鋥亮的电烙铁。
  工具是手艺人的第二生命。
  陆沉看到那电烙铁和万用表,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宋师傅是个真正懂行也爱惜工具的人。
  他没乱动桌上的东西,只是安静地站著看。
  目光扫过那些元件,大脑自动开始识別、分类:碳膜电阻,色环是棕黑红金,1kΩ,误差5%;电解电容,蓝壳,標称100μf/16v;几只塑封的3dg6电晶体,这是当时国內很常用的小功率硅管……这些元件的型號、参数、常见用途,如同数据流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甚至能根据电路板上残存的线路和元件布局,大致推测出那些板子原来的功能——一块像是收音机的功放部分,一块可能是简单的稳压电源,还有一块布满了继电器和阻容元件,像是某种控制板。
  “看出点名堂没?”宋国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已经干完了活,洗了手走过来,拿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像是收音机,稳压电源,还有控制板。”陆沉指著那几块电路板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国栋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茶缸,仔细看了陆沉一眼。
  “行啊,小子,眼力不错。
  这都认得?”
  “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图。”陆沉还是用老理由。
  宋国栋笑了笑,没深究,在桌旁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万用表:“会用吗?”
  陆沉摇头:“只看过说明,没实际用过。”
  这是实话,前世他用的是数字万用表和更精密的仪器,这种老式指针表,原理懂,但实际旋钮操作和读数细节,需要上手。
  “那就试试。”宋国栋把万用表推过来,又从零件堆里捡出几个碳膜电阻,一个电解电容,一个二极体。
  “先认档位。
  电阻档,电压档,电流档。
  测电阻前,先短接表笔调零。
  测电压电流,注意量程,別烧了表头。
  这表虽然老,跟我好些年了,准头还行。”
  陆沉接过那沉甸甸的万用表。
  表壳是胶木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跡,握在手里有种扎实的年代感。
  他打开木盒,拿出红黑表笔,按照宋国栋说的,將旋钮拧到电阻档的x1k位置,將两支表笔金属头碰在一起,看著錶盘中央的调零旋钮,轻轻旋转,直到指针准確地对准最右侧的0Ω刻度线。
  动作稳定,不疾不徐。
  宋国栋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调好零,陆沉拿起一个色环为棕黑橙金的电阻。
  棕1,黑0,橙3个0,金±5%。
  这是10kΩ电阻。
  他將表笔搭在电阻两端,錶针缓缓摆动,最后停在接近10的刻度位置(x1k档,读数10即10kΩ)。
  他看了一眼,放下,又换了一个黄紫棕金的电阻(4.7kΩ),錶针停在接近4.7的位置。
  再换电容,用电阻档测,錶针摆动后慢慢回无穷大,说明电容基本正常,无短路漏电。
  测二极体,正反向电阻差异明显。
  整个过程,陆沉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著錶盘,读数,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错误操作,完全不像第一次接触万用表的人。
  “以前真没用过?”宋国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没有。
  说明书看得比较熟。”陆沉放下表笔。
  他心里有数,刚才的表现对於一个看过书的天才儿童来说,属於可接受范围。
  既展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和动手稳定性,又没有超出初次接触的合理上限。
  他甚至故意在测某个电阻时,让錶针停得不是绝对精准,以增加真实性。
  宋国栋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他拿过万用表,自己测了一遍陆沉刚才测过的几个元件,读数基本一致。
  “行,基本功算是过关了。
  光会测还不行,关键得知道为啥测,测出来的数有啥用。”他隨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收音机电路板,指著一个焊点,“比如,你怀疑这个三极体坏了,怎么测?”
  陆沉看著那块板子,脑海中瞬间调出3dg6的引脚定义和常见测试方法。
  “可以测两个pn结的正反向电阻。
  用x1k档,黑表笔接假设的基极b,红表笔分別接发射极e和集电极c,都应该有一个较小的阻值,反过来接阻值应该很大。
  如果都很大或都很小,可能坏了。”
  “嗯,书背得挺熟。”宋国栋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实际修东西,情况千变万化。
  有时候测著是好的,上电就是不工作。
  可能是偏置电路问题,可能是耦合电容失效,也可能是喇叭坏了。
  得结合现象,一步步查,不能光认死理。”他一边说,一边用烙铁烫开那个三极体的一个引脚,演示如何在线路板上大致判断管子好坏,又讲了些他多年维修积累的、书本上没有的土经验,比如如何通过听广播噪音判断故障大概部位,如何用手摸元件感知温升异常。
  陆沉听得非常认真。
  这些经验性的、感性的知识,正是书本上缺乏的,也是他这个理论派迫切需要补充的。
  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些带著机油味和烟味的实用技巧。
  “你那收音机带来了吗?”宋国栋讲完一段,喝了口茶,问道。
  陆沉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拿出那个小科学收音机。
  宋国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盒外观,重点检查了內部的焊点和走线,点了点头:“手工还行,就是用料太寒磣了点。
  这管子,”他指了指那个从废旧半导体上拆下来的、型號模糊的锗电晶体,“老了,性能不稳定,气温一变,工作点就漂。
  还有这覆铜板,自己刻的吧?
  线条毛糙,容易断。”
  他说得很直白,但语气里没有贬低,更像是內行点评。
  “不过,能用这些破烂捣鼓响,还搞出个场强指示,想法不错。”他接通电源,接上自製的天线,调整可变电容。
  杂音过后,广播声传出,微安表指针隨之摆动。
  “灵敏度一般,选择性也差,强台能收,弱台就淹没了。”宋国栋一边听一边评价,“再生线圈绕得还行,反馈量取得合適,没自激。
  这点挺难得,很多老手调这玩意都容易调过头,要么没再生,要么啸叫。”
  他关掉电源,把收音机还给陆沉:“想不想让它更好点?”
  “想。”
  宋国栋起身,在零件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装著几个银光闪闪的电晶体。
  “3ag1,锗高频管,比你这个好点,但也算老古董了。
  还有几个云母电容,性能稳定些。”他又找出几块边角整齐的环氧树脂玻纤板(显然是工厂的边角料)和一小瓶三氯化铁腐蚀液。
  “用这个腐蚀线路,比你自己用盐和盐酸弄得规矩。
  覆铜板也给你两块。”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陆沉面前。
  “拿回去,照著你原来的电路,重新做一块。
  管子换这个,关键地方电容换云母的。
  线路画仔细点,用油漆笔画,腐蚀完清洗乾净。
  焊点弄漂亮点。
  做完拿来我再看看。”
  陆沉看著桌上那些珍贵的材料——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3ag1电晶体在当年也算不错的高频管了,云母电容更是不易得的稳定元件。
  还有专业的覆铜板和腐蚀液。
  “谢谢宋师傅。”陆沉认真地道谢,然后把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半包大前门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爸让我带给您的。”
  宋国栋看了一眼那半包烟,没推辞,拿起来掂了掂,揣进自己工装裤口袋。
  “你爸是码头的老陆吧?
  我认识,话不多,人实在。”他顿了顿,看著陆沉,“这些东西不算啥,站里废料堆淘换的。
  给你,是看你真有心,也真能琢磨。
  別糟蹋了就行。
  有啥不懂的,下个星期天再来。”
  “不会糟蹋。
  不懂的一定来问。”陆沉重重点头。
  宋国栋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了。
  陆沉小心地把那些元件和材料收进布包。
  宋国栋又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眯著眼看著车间门外明晃晃的阳光,像是对陆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世道,变得快啊。
  收音机都快过时了,听说城里人现在时兴黑匣子,叫录音机,能自己放歌。
  以后怕是还有更稀奇的玩意儿。
  学点这个,挺好,饿不死手艺人。
  但光会修修补补也不行,还得知道里头更深的东西。
  我看你……”他吐了口烟圈,没再说下去。
  陆沉默默听著。
  他知道宋国栋话里的意思。
  这个看似普通的镇农机站电工,眼光並不局限在眼前的拖拉机和收音机上。
  他或许也感受到了技术变革的脉搏,只是囿於环境和时代,看得不那么清晰,也无法走得更远。
  “宋师傅,您知道……哪里能买到,或者看到更深的书吗?
  比如,讲集成电路的?”陆沉试探著问。
  他记得在邮局报纸上看到的那篇关於薄膜电路的文章。
  宋国栋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了陆沉一眼:“集成电路?
  那可是高级货,咱这儿可没有。
  书嘛……县里新华书店可能有,但也难说。
  那都是大学里、研究所搞的东西。”他想了想,“我这儿有本《电晶体电路基础》,写得还算深,你要看,下回带给你。
  不过那书啃起来可费劲,里面一堆公式计算。”
  “我想看。”陆沉立刻说。
  “成,下回给你。
  不过小子,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先把你手里这块板子弄明白,弄利索了,再说別的。”
  “我明白,宋师傅。”陆沉应道。
  他懂宋国栋的提醒,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又在车间里看宋国栋修了一会儿拖拉机上的一个电路故障(是启动马达的电磁开关接触不良),请教了几个关於继电器和电磁铁的问题,陆沉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路上慢点。
  东西拿好。”
  陆沉背著变得有些分量的布包,走出农机站院子。
  下午的阳光西斜,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
  来时的路依旧安静,但他的心情却有些不同。
  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零件和覆铜板,更是一份认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收购站。
  老孙头正准备关门,看到陆沉,笑道:“沉子,又来找书?
  今天可没啥新货。”
  陆沉摇摇头:“孙伯,我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旧杂誌,比如《电子技术》、《无线电》之类的,年份比较新的?”
  老孙头挠挠头:“这可不好找。
  前些日子是收过一批,都让你翻过了。
  新的……得碰运气。
  你要这个干啥?”
  “宋师傅让我学著做点东西,想看新的。”陆沉搬出了宋国栋的名头。
  在横塘镇,农机站的宋师傅算是技术上的能人,名头好使。
  果然,老孙头听了,態度更认真了些:“宋师傅指点你啊?
  那是好事!
  行,我帮你留意著,有新的相关杂誌,我给你留著。”
  “谢谢孙伯。”陆沉道了谢。
  他知道,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又多了一条,虽然这条渠道依然狭窄且不稳定。
  回到家,母亲和姐姐正在准备晚饭。
  陆沉把布包小心地放好,没提宋师傅给了东西,只说去看了,学了用万用表。
  母亲见他安全回来,也就放心,没多问。
  姐姐陆敏倒是好奇地问了几句农机站长什么样,陆沉简单说了。
  晚饭时,父亲陆庆国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见著宋师傅了?”
  “嗯。
  宋师傅人挺好,教我用万用表,还给了我一些零件,让我重新做收音机。”陆沉回答。
  陆庆国嗯了一声,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好学。
  別给人添麻烦。”
  “知道了,爸。”
  夜里,陆沉在煤油灯下,仔细研究宋国栋给的3ag1电晶体和云母电容。
  这些元件的参数比他之前用的废旧件要好得多,也稳定得多。
  他摊开那两块崭新的覆铜板,用手摩挲著光滑的铜箔面。
  又打开那小瓶三氯化铁,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这是工业级的產品,比他自製的腐蚀液强得多。
  他拿出铅笔和从姐姐那里要来的白纸,开始重新设计电路图。
  这次,他要做得更规范,更精细。
  基於3ag1的特性参数,他重新计算了偏置电阻和耦合电容的数值,优化了电源退耦电路,甚至考虑加入简单的agc(自动增益控制)雏形,虽然受限於单管和元件,效果有限,但这是一个有益的尝试。
  灯光如豆,映著他专注的小脸。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夜的静謐。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著,將理论参数转化为具体的线路布局,考虑著走线的合理性、抗干扰性、维修的便捷性。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標上清晰的元件符號和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