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援手
  “启稟老祖宗……”
  张怀心跪在供桌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忧心。
  “最近几日,城中时有骚乱发生。而且……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口中那些失踪的人,自然不包括哪些寻常百姓,而是真正的达官贵人。
  是以若是真的具体探查,怕是他也不知道有多少。
  江归趴在炭盆旁,身上裹著那件丝绵小马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骚乱?失踪?
  意料之中。
  大灾之时,必有大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更何况,外面那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五日了。
  他微微抬眼,透过窗欞望向阴沉沉的天,雨丝依旧密密麻麻,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竟然,还是没有结冰。
  两百多年了,他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大的雨,更久的雨,可那是什么时节?炎炎夏日,雨季频发的时候。
  如今可是寒冬腊月。
  若是连著下五日雪,他只会当是罕见的雪灾,缩在壳里等天晴便是。
  可这是雨,不结冰,透骨寒,落在人身上能冷到骨头缝里。
  要说这不是有大神通者在搅动天象,他是不信的。
  活了二百多年,今年算是最热闹的了,封江、传教、废太子、罢尚书……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场冬雨,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你大哥那边,可有回信?”
  张怀心摇了摇头:“信使前几日才出发,加之这冬雨不断,道路泥泞……大哥的回信,怕是还得些时日。”
  江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既然事情暂时与张家无关,那便先看著。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这淮阳府中,总不至於只有他和那白莲教两拨修行者,朝廷那边,迟早会有动作。
  他打了个呵欠,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这天气,著实让龟生乏。
  张怀心见状,也不敢再打扰,他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起身倒退几步,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合上了门。
  祠堂內,炭火正红。
  江归缩在壳里,沉沉睡去。
  ……
  京城。
  冬日的阳光难得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暖融融地洒在张府的庭院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虽已落尽了叶子,枝丫间却掛满了细碎的阳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张怀若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身上盖著毛绒绒的毯子,半躺在靠窗的摇椅上,身旁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散发出融融暖意。
  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紧,嘴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一副大病初癒、元气未復的模样。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不语。
  身旁,张若平恭恭敬敬地站著,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他身侧立著一名漂亮的年轻女子,正是孟澜,张若平的结髮妻子。
  她双目通红,眼角犹有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
  两人身后,还站著两名男子。
  一个是刘贺,风尘僕僕,垂手而立,另一个身著锦衣,气宇轩昂,眉眼间与孟澜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满脸焦急之色,目光紧紧盯著张怀若手中的信,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页,看出些什么来。
  此人正是孟澜的父亲,孟贺章。
  良久,张怀若终於看完了信。
  他没有说话,只是隨手一扬,將那信纸扔进了身旁的暖炉之中,转眼间便將其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亲家。”
  张怀若缓缓开口,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
  孟贺章身子微微一颤,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张怀若继续说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如今大病初癒,又刚受了圣上训斥,实在不便……”
  “明白,明白!”
  孟贺章连忙打断他的话,脸色已然有些发白,身后的孟澜更是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被张若平悄悄扶住。
  “有劳亲家费心了……”
  孟贺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绝望,他知道,这话一出,父亲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怀若却话锋一转:
  “亲家多虑了,此事,我可没说不做。”
  孟贺章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那绝望之色还未褪尽,惊喜便已涌了上来。
  “这……”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怀若摆了摆手,继续道:“我虽然不好亲自出面,但可以书信一封,与那王言文。”
  “王言文?”孟贺章一怔。
  “此人乃是我门下故吏,如今正在平州奉旨巡视诸事。”张怀若缓缓说道,“最多十日,他便能回京,届时由他出面,我在暗中斡旋,保孟大人无忧,並非难事。”
  话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静。
  “多谢亲家!”
  孟贺章说著,便要弯腰拜服。
  张怀若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可身子刚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亲家,你我两家何须……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脸色愈发苍白,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摇椅上跌落。
  张若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父亲,又赶紧上前搀住孟贺章:“岳父大人快请起!父亲身体不適,您这般大礼,他如何受得起?”
  孟贺章被扶起,抬头看向张怀若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想到他这般虚弱,还惦记著帮衬孟家,眼眶顿时便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年世家,歷经风雨无数,多少次大灾大难都挺过来了,可如今,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心中酸涩难言。
  近几十年来,孟家虽表面上权势依旧,父亲官至首辅,太子太傅,位极人臣,可那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巔峰之时,孟家曾有三子同入內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如今呢?
  除却父亲一人,便只剩下大哥在户部做个主事,偏偏这场太子案,连大哥也被罢免了。
  算下来,整个孟家,竟无一人再居朝堂之位,就连往日交好的人,也因为此事罢官的罢官,训斥的训斥。
  若是父亲再有个好歹……
  孟贺章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