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殷绿在伊唯梦的日记本里看到了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只是重逢时,两人都已为人母,在不同的社会圈层。
  伊唯梦有了殷绿,过著阔太太的生活,担著音乐才女的虚名,日子里的每一处褶皱都是精致。
  姚秀秀有了周杳凤,爭气又懂事的儿子,是余生唯一的寄託。哪怕生活掷来的是刀片,她也全都吞得下,也都捱得住。
  唯一的不同是,姚秀秀恨伊唯梦。
  而伊唯梦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恨意,选择逃避。
  她好像是那个负心的人。
  承诺是她许下的,当年那样情真意切,只是装装样子,让蒙受损失的姚秀秀不要怪罪她,不要记恨她而已。
  时过境迁,伊唯梦连都发过的誓都不记得了。
  她和姚秀秀不像同龄人,在伊唯梦被爱滋养的岁月里,她甚至没有想起过姚秀秀。
  “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怎么会想到另一个人正在饱受淒风苦雨,经受怎样的虐待。这本身也不公平,甚至是褻瀆了幸福。”
  伊唯梦在新创作的歌曲中,如是阐述。
  姚秀秀便完全理解了,当年的眼泪都是虚情假意罢了。
  这些才是真心话。
  殷绿想起那首《缺席者》,这首歌在音乐舞台上大放异彩。
  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音乐?
  “一尾梦”曾经给出过,近乎满分的回答。
  回国后报导疯了,她成为举世无双的歌星那一年,也不过才只有29岁,可以让歌迷听她的演唱会时兴奋得热泪盈眶,尖叫著晕倒,然后被警卫员抬出体育馆。
  合影时,顶流女明星都得让出c位。
  有人冠之以音乐外交才女的名號,开始代表国家访问团出席一些重要活动,拾名利如草芥。
  当然这背后,殷俊有很大的功劳。他欣赏並支持伊唯梦,將她视作掌上明珠一样呵护与疼爱。也正是基於这份默契和深情,生育子女后,伊唯梦宣布半退圈,事业將不再是生命重心,心甘情愿地回归家庭。
  时隔多年,殷绿在日记本里,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答案。
  “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音乐?”对音乐一无所知的伊唯梦,和肩並肩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突发奇想地扭过头,问姚秀秀。“你为什么会喜欢音乐?”
  姚秀秀当年说的话,牢牢记在了伊唯梦的心里。
  並在十年后,伊唯梦接受央视记者採访时,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最后,成了名篇。
  而伊唯梦也因这番特別的见解和谈吐,被同样喜欢音乐的殷俊看到。
  她毫不费劲地获得了欣赏,获得了爱慕,获得了她想要的一切。
  殷俊不曾想过,他曾沦陷於另一个人的灵魂。
  *
  *
  於是重逢时——
  蓬头垢面的姚秀秀,手里啃著一个法棍,差点全噎在嗓子里,但在拥挤的超市被迎面而来的贵妇不小心撞到胳膊时,喉咙里囫圇吐出那几个字。
  这一秒。
  被宇宙听见。
  *
  *
  欧乐超市一年一度的会员日,全场六折,收银台挤满了人。
  殷绿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收银台前排得弯弯绕绕的长队,想起空气里生鲜区的波士顿龙虾和熟食区的麵包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想起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麵包柜檯前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时的眼神。
  但那天下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腿又被身后那辆购物车撞了一下。一个胖大妈,车里塞满了卫生纸和洗衣液,推得费劲,隔一会儿就撞她一下。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烦。
  今天带她来的是妈妈。
  平时都是放学被保姆带著一起来,今天伊唯梦戴著大墨镜棒球帽,愿意出来透口气。
  结果撞上超市人满为患!
  大歌星妈妈半退圈快十年了,偶尔办一下演唱会,出席一下公益,和慈善外交有关的活动,许多都是出於朋友情面,一些低龄观眾已经对她產生“面生”的感觉,喜欢追捧韩流女团。但妈妈依旧不喜欢这种拥挤吵闹的场合,殷绿知道她心里会失落。
  推著满满一车零食的往前走时,殷绿的视角刚好看到妈妈的胳膊撞到了人。
  那女人好像噎著了,目光却一直紧盯著她们,带著几分相熟的怨毒。
  排队结帐时,殷绿有些害怕地回头望去。
  那女人另一只手空著。没有购物篮,没有推车,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站著,手里一根法棍,低著头,拼命往嘴里塞。
  “哎哎哎,干什么呢?”麵包柜檯的营业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嗓门大得整个生鲜区都能听见,“光吃不买啊?这是超市,不是救济站!”
  面对营业员的指摘,那女人只是在笑,好像挺无所谓的样子。
  周围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法棍在国外不是救济粮吗?给穷人吃的。”
  “你怎么不说还是给监狱里的犯人吃的呢。”
  “都一样……”
  那女人居然在超市里蹭吃蹭喝的。
  被人发现还不知悔改,脸皮也太厚了。
  殷绿刚才的愧疚一扫而光。
  对付这种女人,不用太客气太讲礼貌!
  “妈妈,那个漂亮阿姨为什么要蹭吃的?”
  殷绿下意识地称呼她“漂亮阿姨”,那女人明明那么狼狈,那么落魄,那么不修边幅。
  蓬头垢面,竟也还是让人觉得她好看,是很有个性很有腔调的那种好看!而且她只戴著一只耳环,是金子的,有花坠子……
  伊唯梦没有回头。
  但殷绿看见了。她看见她妈扶在购物车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又鬆开。看见她妈的后背绷成一条直线,像一只受惊的猫。看见她妈低下头,帽檐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
  营业员已经问了她好几遍会员手机號。
  那个漂亮阿姨拨开其余排队的人的肩膀,朝她们走了过来。
  殷绿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她都没买东西,插什么队啊?
  就在女人快要近步跟前时——
  伊唯梦突然握紧殷绿的手,转身就跑。
  殷绿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跑出队伍,撞到很多人也不管,逃命一样冲向超市大门。
  她的零食车!
  殷绿怀里还抱著两包薯片。
  没结帐!
  伊唯梦没停。
  她一直跑,跑到门外,跑到停车场,跑到车边上,拉开车门,把殷绿塞进去,自己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出去。
  开出很远,她才停下来。
  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气。
  殷绿坐在副驾驶,抱著怀里仅有的两包薯片——
  很久很久。
  久到天快黑了。
  伊唯梦重新发动车子,开回家。
  那天晚上,殷绿做了个梦。梦见那个漂亮阿姨站在她床前,看著她,一句话也不说。那只金耳坠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
  *
  妈妈那天,为什么落荒而逃呢?
  仅仅只是害怕,陌生危险的气流靠近她吗?
  那气流明明。
  好像。
  与她早就相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