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比试
  王家练武场。
  刘源踏入这片场地时,第一眼便被它的规模震撼了。
  比起刘武师那间逼仄的小院,这里起码要大上两倍有余——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四面竖立著成排的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琳琅满目,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光是刀的品种,就有十几种:朴刀、雁翎刀、柳叶刀、斩马刀……每一把都擦拭得鋥亮,刃口闪著锋利的光。
  刘源到得不算早,练武场上已经有了十余人。
  都是身穿素袍的年轻人,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著只有十五六岁。
  他们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偶尔朝新来的人投去审视的目光。
  一个个气息沉稳,眼神明亮——全是明劲境界的武者,都是衝著王家那份资助来的。
  刘源没有去凑热闹。他在场边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他要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態。
  李春阳站在他身旁,没有打扰,只是警惕地扫视著场中那些人,替师弟留意著可能的对手。
  人渐渐到齐了。
  刘源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人群,发现只有自己身边站著个“陪同”,其他人都是独自前来。
  此刻,他倒成了场中最独特的一个——有师兄护著的师弟,总是容易引人注目。
  李春阳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目光投向远处一个手臂异常粗大的男子。
  “那人就是断骨手王明。”
  刘源顺著他目光看去。那人生得虎背熊腰,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手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
  他的衣服像是特別定製的,袖子比寻常衣服宽出几倍,即便如此,也被那两条粗壮的手臂塞得鼓鼓囊囊,仿佛隨时都会撑破。
  “他跟咱们吴艷师姐有过节。”李春阳的声音更低了,“以前在別处比试时,吴师姐贏过他一次,他一直记恨在心。你要是遇到他,千万小心,別被他下了黑手。”
  刘源点了点头,目光在王明脸上停留片刻,將那张脸深深记在心里。
  长方脸,浓眉,塌鼻,嘴唇紧抿,眼神阴鷙——是个记仇的人。
  练武场后方是一排青砖瓦房,高大轩敞,门楣上雕著精致的花纹。
  忽然,中间那扇门打开了,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锦袍,肌肉扎实,將袍子撑得稜角分明。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行走间虎步龙行,自带一股威严气势。他大步走到练武场中央,站定,目光如电扫过眾人,爽朗一笑:
  “各位,在下王柳,是王家的族人。这次比试选拔,由我主持。”
  话音未落,场中一片譁然。
  “王柳?就是那个王柳?”
  “他不是在塔城当千夫长吗?怎么回来了?”
  “天哪,居然是那位王柳……”
  刘源也是心头一震。
  王柳这个名字,他七八岁时就听人提起过。
  此人自出道以来,从无败绩,靠著一身过硬的武学造诣,硬生生在塔城杀出一片天地,做到了千夫长的位置。
  论品级,就算是刘员外,也只比他高上一级。
  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来主持一场资助选拔?
  王柳朝眾人抱了抱拳,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此次比试,规则简单。”
  他抬手指向场中央那座高台——一丈来高,三丈见方,青石垒就,台面平整。
  “眾人需站上此擂,接受挑战。只要能成功守住两场,便算过关。这次共选出四位获胜者。”
  刘源眼睛一亮。
  他本以为会是抽籤对战的形式,没想到居然是打擂台。
  这可就有意思了。
  打擂台极其讲究策略。若是上场太早,连续遇到两个高手,落败的机率极大;若是上场太晚,前面的名额被人抢光了,剩下的高手们豁出命去爭最后一个名额,难度更大。
  而且每个人都有不止一次机会——这次输了,调整状態,下次还可以再上。
  这不仅是一场武力的比拼,更是一场脑力的博弈。
  刘源不由得高看了王柳一眼。
  此人能在塔城立足,果然不是善茬。
  他这一手,是想选出智勇双全、能为王家创造价值的人才,而不是一味只知道苦修的愣头青。
  毕竟这世道,光有一身武艺是活不长的,还得配上相应的谋略。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王柳的目光扫过眾人,眼中带著几分玩味,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一个敢上台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那我数十个数。十个数之后,若再无人上台,各位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九——”
  眾人脸色一变。
  “八——”
  有人开始左右张望,期待別人先上。
  “七——”
  王明动了。
  他一个纵身,跃入场中,双脚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他高高举起那条粗壮的手臂,朗声道:
  “既然各位都不愿出这个头,那就由我王明来当这第一位!”
  场中一片死寂。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难色。
  断骨手王明,那可是这批人里身手最好的几个之一。在场眾人,没有一个有十足把握能击败他。更別说击败他之后,还要再守住一场——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刘源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边涌来大片乌云,黑压压地遮住了太阳。
  不过片刻,整个练武场便暗如黄昏。
  紧接著,稀稀疏疏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雨越下越密。
  刘源看著这雨,心头忽然一动。
  他抬脚朝台上走去。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李春阳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那是断骨手王明!”
  他死死盯著刘源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你等等。那四个人里,肯定有耐不住性子的。只要他们先斗起来,你就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刘源看著师兄,轻轻拍了拍他抓著自己的那只手。
  “师兄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但武道应当勇猛精进。一味躲在后面,还怎么修得一身武学?”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台上的王柳目光一凝,落在刘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微微点头,低声自语道:“不错不错。虽然修为不高,但这心性倒是值得培养。若是他后面表现尚可,我倒可以为他爭一个名额。”
  李春阳被刘源的话震住了。他愣愣地看著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师弟,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只从嘴里挤出一句:
  “注意安全。”
  然后,他鬆开了手。
  刘源抬脚,朝台上走去。
  路过一个双手抱胸、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身边时,那人忽然开口了。
  “年轻人想出风头,是好事。”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慢悠悠的,像是猫逗老鼠。
  “但你可知断骨手王明跟你大师姐之间的过节?他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我看你修炼到明劲也不容易,还是趁早退去吧。免得被人废了一身修为,耽搁了前程。”
  刘源停下脚步,看向说话的人。
  李浩!
  他听说过此人——跟王明一样,也是这批人里的佼佼者。据说两人素来不和,见面就要掐起来。但今天,李浩居然耐住了性子,没有上场。
  刘源朝他抱了抱拳,淡淡道:“多谢兄台提醒。在下心中有数。既然决定上台,便有十成的把握。”
  李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再说话。
  台上的王明听见这话,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他面上却笑了起来,那笑容皮笑肉不笑,看著格外渗人。
  “好好好,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拖著长腔,居高临下地看著一步步走上台的刘源。
  “自从我明劲大成之后,同境界还从没有人敢说十成把握贏我。也不知道你这小子是什么来头,口气竟如此狂妄!”
  刘源跳上台,站在他对面,擼起袖子,抱拳行礼。
  “在下刘源,刘武师门下弟子,修习长林拳法。踏入明劲之境,已有一月有余。”
  他抬起头,直视王明的眼睛。
  “今日向前辈请教,还请切勿手下留情。”
  王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雨越发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雨水顺著刘源的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盯著对面的王明。
  天边的阴云压得更低了,整个练武场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中。
  周围的建筑、兵器架、围观的人群,都变得影影绰绰,像是隔了一层纱。
  刘源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大雨倾盆,视线受阻,脚下湿滑——这种环境,对擅长正面硬拼的王明来说,反而是种限制。
  而对灵活机变的他来说,却是绝佳的掩护。
  他抬手,朝王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辈,请吧。”
  王明怒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
  “撕拉——”
  他上身的衣服瞬间炸裂,碎布片四散飞溅,露出下面滚石般坚实的肌肉。
  那一块块肌肉虬结隆起,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著黑黝黝的光,像是铁铸的一般。
  他摆开架势,双爪虚握,骨节噼啪作响。
  台下,王柳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王明,確实有两把刷子。”
  他又看向对面那个瘦削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傢伙,有苦头吃嘍。”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砸在台上,溅起一片迷濛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