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刑警课武藤志刚
  客厅里的灯光,是微黄的暖色;浴室里的灯光,是蓝白的冷色。
  浴室薄薄的毛玻璃门板上,就映著一副正在吹头髮的、清晰的影子。
  当然,是坐在小凳子上,背对房门的姿势,没什么可看的。
  胜彦就盘坐在小矮桌旁边,查看同学录里夹著的合影照片。
  三年前的一次同学聚会,那时候自己还上大二,印象里好像是优秀学长回归校园,做什么演讲的鼓励活动。
  背面还按次序,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以及各自的职业,传呼机號,座机號,邮箱……
  胜彦点著照片里,一个穿著警服的,笑出板牙的方脸男人头像,找到对號名字,问道:“琴叶,你知道武藤志刚吗?”
  武藤志刚就在新宿警察署,已经入职五年,不犯错误的话,现在至少也是个巡查部长了吧?
  毛玻璃门板上的影子,刚巧举起两条胳膊盘头髮,两侧腋下的位置,显出了微微晃动著的弧度。
  她跟聋子似地,继续盘著头髮,一声不吭。
  胜彦愣了愣,把照片仍桌子上,隨后走向小床,没好气道:“你忙完后,该干嘛干嘛,我要睡觉了。”
  她大概是不想出来之后,撕掉墙上的照片,在那里装聋作哑……
  明后两天不用上班,健太的葬礼也是明天,上午先给新宿警察署打电话问问情况。
  今晚有点难熬,赶紧睡觉,等睡著了,时间就过的快了。
  今天五月二十九號,周六,阴天。
  胜彦本想睡个懒觉,到了六点,睁开眼就睡不著了。
  低矮小床旁边的地板上,琴叶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琴叶正跪坐在小矮桌旁边,对著墙上的照片发呆。
  她现在身上,穿著一套黑色和服,昨天下午经过一家服装店时,特意为今天的葬礼准备的。
  她那个表情,有未亡人的味儿了,如果墙上的照片,是健太的话。
  “怎么还不撕?”胜彦坐起来,光著膀子伸懒腰。
  一个隨意的姿势,就像是摆出的健美造型。
  琴叶呼吸一滯,飞快的往胜彦身上瞥一眼,迅速偏开视线,低下脑袋,小声说:“我……我在想,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想这个做什么?”胜彦例行敷衍,掀开被子,穿著四角短裤就下了床。
  “好,好多我都不知道。”琴叶带著颤音,指著墙上一张社团活动照,“这,这是高二文化祭,我记得你当时在舞台后面帮忙,怎,怎么拍到的……”
  “你管我怎么拍到的,”胜彦穿上裤子,又把白衬衫套身上,“都被你当成变態杀人狂了,偷拍的,不行么?”
  “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琴叶把手攥成小拳头,往膝盖上捶一下,故意模仿胜彦那副板著脸的样子,“你,你会不会聊天?”
  琴叶心里也是羞恼,本来想跟他缓和一下关係的,他嘴里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
  “再舔你七八年吗?你想得美!”胜彦繫著衬衫纽扣,“做早饭了吗?”
  “马上。”琴叶上头的恼意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差点笑出来,赶紧爬起来,捂著嘴往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今天去哪?”
  “上午去新宿警察署,找武藤志刚。”胜彦走到隔壁洗手间门口,歪头问,“婚礼录像,有没有被警察拿走?”
  琴叶一呆,欢快的心情顿时转成了担心,小声说:“田中警官问过,说是婚礼录像找不到了,还有那个,那个大吊灯,就是,就是那个……也没了。”
  昨晚胜彦拽著她从婚礼现场跑出来时,虽然她当时是恍惚的,可事后也回想起,胜彦跟一个要欺负她的傢伙,扭打了起来,最后抱起一个大吊灯,把那个傢伙砸倒了。
  大概就是田中警官说的,那个宫本正雄了。
  “哦?”胜彦下意识皱眉,没落在警察手里,那肯定就落在了另一派黑道手里。
  没准还是个好消息,毕竟黑色地带,可以周旋……但也有个坏处,容易被胁迫,也更容易丟命。
  胜彦正沉思著,小手指一紧,被琴叶冰凉的食指勾住了。
  她低著头,小声说:“你,你是为了救我…才迫不得已…我,我会帮你的……”
  “怎么帮?”
  “你要是被警察抓到的话,我会出庭作证,肯定可以减刑,我……我一直等你出来……给,给你做饭……”
  “算你还有点良心。”
  胜彦觉得她手指太凉了,把她整只手抓在手里,软的跟一团没骨架的硅胶似地,摆手心里搓了搓。
  “哎呀~你干嘛呀~”
  琴叶肩膀忽地一颤,带哭腔低呼著,把手抽回去,打著软腿,背对了胜彦,说,“你,你不要这个样子……都说过需要时间了,你,你真討厌……”
  “怨我?不是你在表忠心吗?”
  “你赶紧闭嘴,”琴叶回身关上厨房门,背身捂脸,压不住哭腔说,“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要专心做饭,你这个討厌的傢伙……”
  她在心底哀嚎……什么叫表忠心,教人那么羞耻,真討厌……等会儿还要处理健太的葬礼…对不起,健太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没忍住……
  “我下午也得出席健太葬礼,是山岸课长组织的,必须参加。”胜彦拉开厨房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知不觉持续聊半个小时了,再使使劲儿,坚持半个小时,就能爆硬幣了……
  至於说出席葬礼,理论上需要去银行,然后跟同事们一起过去,不过那就绕远路了,直接给山岸课长说一声,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他屁股上的屎还没擦,怎么可能介意这个?
  “你不是答应过,不出席的吗……”琴叶仍旧背身低著头,她那只被胜彦搓过的手,就抬在她眼前,手心朝上,微微张开著,抖抖抖……
  “大家都知道,我跟健太是好兄弟,收留他老婆的事,话都说开了,不参加说不过去,得在健太坟前交待一句。”
  “隨……隨便你好了……”琴叶抖著手打开冰箱,拿出两份盒饭。
  “你手怎么抖的那么厉害?”胜彦没话聊了,硬聊。
  “要,要你管……”琴叶手里的盒饭掉地上,她一呆,通红著脸跳起来说,“你,你不要再说话。”
  “你说,如果娶未亡人太太的话,需要什么流程吗?”
  只要琴叶没超过十秒的沉默,那就继续硬聊,管他什么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琴叶脑袋忽地一缩,快速蹲地上,慌乱似地把饭盒捡起来,压低著脑袋拉开微波炉门。
  “那就一起商量商量。”胜彦倚靠在门口说。
  “不要。”琴叶背对了胜彦。
  “要。”胜彦继续说。
  “不要。”
  ……
  循环开始,整个早饭过程,都在循环里进行。
  胜彦卡著十秒的点,来一句“要”,琴叶进入了机械模式,当即回一句“不要。”
  琴叶的脑子几乎不能思考了,这种话,像是被表白了一样,心里乱鬨鬨的,不敢说什么重话。
  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凭著本能发挥,越简洁,错误越少,胜彦简洁一个“要”字,也戳的她心尖乱颤,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两个怀揣不同目的的人,进入了同一个频道。
  吃完早饭,又一枚硬幣进了口袋,五枚。
  胜彦打算先给武藤志刚打电话预约,最好能约个午饭,这样更容易交流。
  当然,琴叶饭后要回新宿御苑处理丧事,考虑到结婚录像和凶器很可能被黑道弄走了,自己大概率已经暴露,那琴叶的安全问题就非常重要了,决定骑车送她过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出门下了楼。
  胜彦关上房门,忽地回头说:“要。”
  琴叶脱口说:“不要。”
  隔壁房门打开,走出一对年轻情侣,像是学生,手挽著手,看向琴叶和胜彦的表情,很是诡异。
  胜彦卡到了十秒的点,没管他们,继续说:“要。”
  “不……”琴叶刚出声,脸色忽地凝固,顿时涨红了脸,接著低头,蹬蹬地跑下楼梯。
  昨晚,隔壁的情侣打架了,虽然时间不长,但声音挺大的,大概是很激烈……琴叶没睡好,胜彦也没睡好。
  既然是邻居,眼神都碰触到了,胜彦也没迴避,隨口来一句“早”,对方诧异过后,也跟著打了招呼。
  胜彦先走下楼梯,推出自行车,琴叶快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催促道,“快走,快走,好丟人……”
  胜彦跨上自行车,回头说:“要。”
  琴叶一呆,照胜彦后背上捶一拳,带著一脸的羞耻,没再吭声。
  冷场了,还以为可以这样轻鬆的卡bug呢!隔壁那对情侣,太没有礼貌了。
  胜彦骑车抵达新宿御苑前站,发现路边停放了十几辆新闻媒体的汽车,还有不少端著相机的报社记者,蹲在路口摆弄相机。
  “捂脸!”胜彦说著,当即转向,往新宿警察署方向骑。
  “怎么了?”琴叶被晃了一下,下意识抱住胜彦后腰,又慌乱的鬆开,低头捂著通红的脸说,“你要带我去哪?”
  “记者太多了,你忘了你被登报失踪了吗?”
  “那怎么办?”琴叶透过指缝回望,下意识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如果被记者抓拍登报的话,那可真没脸活了,毕竟自己骗不了自己……
  “正好去找武藤志刚。”
  毕竟他是警察,琴叶完全可以借著跑进警察局回归,免得以为被败坏了名声。
  虽说最终结果逃不掉,不过健太才刚死,来自社会的道德伦理压力,肯定是不一样的,还真有点担心她突然承受不住,想不开了。
  胜彦骑车赶到新宿警察署附近,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
  琴叶跳下自行车,就低头捂脸的靠在了电话机上。
  胜彦拨打记下来的警署座机號。
  “喂,新宿警察署刑事课。”一位女警接起的电话。
  “我找武藤志刚,武藤警官。”
  “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不一会儿,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我是武藤志刚。”
  “武藤学长好!我是竹中胜彦,早稻田的,三年前同学聚会见过,那时候我在二年级,你返校演讲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还记得我吗?”
  对面沉默了三秒:“嗯……”
  他大概是没什么印象,因为那时的胜彦,满眼是琴叶,根本没找他搭过话,连当时的合照,都在偷瞄琴叶。
  “渡边健太,高桥琴叶,都是我同学。”
  “哦——我想起来了,”武藤志刚拉著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原来是胜彦君,戴眼镜的那个,对吧!”
  “对,现在摘了。”
  “怎么突然找我?”
  “我跟琴叶,正在警署旁边的公共电话亭,”胜彦笑了笑,接著说,“她昨晚在我那里借住的,她家门口现在聚集了很多记者……”
  胜彦简单告知后,武藤志刚也没含糊,表示马上到,隨后掛了电话。
  “我们就在这里等著吗?”琴叶仍旧捂著脸,她的脸有些发白。
  “放心吧,在这里,就算记者看见你,也认不出来。”胜彦隨口说著,又拨打了山岸真一的电话,告知不回银行的事。
  “胜彦君,你不觉得,这样是很没有规矩的吗!我完全可以以这件事,扣你奖金!”
  山岸真一语气显得很是严厉,没等胜彦回应,他话音又紧接著一转,“如果你是因为担心英代女士安全的话,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你跟健太是好兄弟。”
  旁边捂脸的琴叶,离得电话机听筒非常近,她耳朵抖了一下,微微歪头,露出一只震惊的眼。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探望。”
  这老小子,为了对英代使“美男计”,脸都不要了,大概是被某个上司施压霸凌了。
  话说,英代很特別吗?
  如果是一个普通离异独居女人的话,不应该费这么大心思吧?毕竟把我搭上了。
  胜彦掛了电话,歪头问琴叶:“你对健太姐姐,了解多少?”
  “你想干嘛?”琴叶睁大的眼睛有些恍惚,她的呼吸也有些颤抖。
  “我感觉她不简单,甚至怀疑是她把结婚录像……晚上回去再聊。”
  马路对面,一个穿著棕色西装,松垮的领带的微胖男人,对著这边招手,他手里还夹著半截香菸。
  现在的武藤志刚,比照片里圆润了不少,肚子大了,脸也圆了,黑黝黝的脸上带著鬍渣,不像个28岁的小伙子,像个老油子。
  胜彦也没含糊,当即消耗四枚硬幣,往身上贴了四层buff,【洞察】、【专注】、【预判】、【魅惑】。
  【专注】在这里,大概是没什么作用吧,没什么可学的?不过,琴叶就是底气,今晚再跟她聊几个小时的,已经有话题了。
  “哟,胜彦!”武藤的板牙,比照片里黄,他的眼睛,以一种隱蔽的方式,把胜彦和琴叶,分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真是大变样,眼镜没了,髮型也换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在撒谎,他根本就没认出来,只是先认出了琴叶,然后猜的。
  “三年了,总得有点变化,”胜彦迎上去,跟他握手,“武藤学长,可比三年前更有气势了。”
  “还好,还好,”武藤露著板牙呵呵一下,歪头对著琴叶点了一下头,脸色变得稍稍严肃了一些,“琴叶酱。”
  大概是考虑到琴叶刚死了老公吧……
  琴叶脸色仍旧泛白,眼底带著一丝恐惧,低头鞠躬道:“武藤学长好。”
  胜彦暗自满意,琴叶此刻的状態,非常符合她此刻的处境。
  还真有点担心她被武藤志刚套了话,把大吊灯的事吐露了。
  “走吧,车上说。”武藤志刚招呼一声,当先走向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