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人间烟火气
  西风酸,黄花败。
  一抹昏黄黏在天边,沉沉坠下些光。
  土路一侧,乾枯的蝉虫纹丝不动地伏在老树下,闷闷的,再也无法聒噪。
  一个少年道人靠立在树下,地上洼坑中积的浑水隱隱映出张略显清秀的面孔,他眼中空空,看著有几分懨懨,显然是在神游物外。
  少年道人名为黄粱。
  山风吹来,他耳边散落的鬢髮与头上巾带习习而动,褐黄衣袂被一併掀起,颇有几分淡然气质。
  然而突兀的是,一大朵红艷艷的纸花吊在他的脖子下方,大煞风景。
  “新郎,该上轿了。”
  旁边有死板生硬的人话声传来,黄粱回过神来闻声看去,只见土路上已经有两个神情木然的汉子候著。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放著一具滑竿。可不知是何缘故,两根竹竿间夹的不是什么藤椅,而是个无盖的黄漆棺材,显得有些怪异。
  上边支起了三面短小的布帘子,只能遮住人的半个身子,扑满了猩红粉末,瞧著喜庆异常。
  黄粱没有应声,兀自从空荡荡的袖中摸出了一团褪色的红纸,摊开半边,目光落在歪斜发淡的墨字上。
  『面貌上佳,年岁较小者优先,聘银百两。』
  见此,黄粱点了点头,自个主动坐在了棺材里。所谓富贵险中求,他此行就是要搏取一笔横財。
  抬棺汉子步子飞快,不一会就快钻入了一处山坳里。
  黄粱抬眼看去,山坳里一股股发灰、发黑的烟气扎在一处,簌簌往上冒,像是灰烬。
  转眼间,棺材滑竿就被抬到了一个大院子门口,院子里面热闹得紧,已经有乡人正在忙活,提著生冷发腥的鸡鸭就往锅中放。
  大缸中已经装有热腾腾的汤麵条与白花花的氽丸子,汤水泛著浊沫,阵阵香甜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黄粱搜肠刮肚,终於寻到了两个恰当词语形容所见景象。
  “人气,人间烟火气!”
  他被热闹的气氛感染,脸上也不禁浮现微微笑意。
  隨著黄粱被抬进院中,院子里瞬间响起了嘀嘀嗒嗒的声响,可惜调子七零八落,听著叫人没劲。
  好在院中眾人並不在意,反而因嗩吶声响起,热闹的气氛再度拔高。
  黄粱感觉到有些新奇,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瞧见了墙根处立著的几个人,那应该是个嗩吶班子。
  只不过眼下这群人身子发抖,身下影子也跟著一併乱颤,调子吹不齐,大抵就是这般缘故。
  黄粱扫了这群人一眼,又被耳边的叮噹声吸引了注意力。
  宴席还没开,已经有二三孩童围在矮桌前,用粗短、节节分明的白筷子將缺角的瓷碗敲得作响,掺进嗩吶声中,別有一番趣味。
  周围没有大人来制止,反而有掌勺的乡人將汤麵条盛到了孩童碗中。
  麵条挤满白瓷碗,孩童不顾热气,便要搅起碗中吃食。然而因为身量矮小、麵条过长,孩童们却是不得不站在条凳上,手中捏著花花绿绿的嫩麵条,高高举起,再让其一根根耷拉进嘴里。
  孩童们吃得尽兴,头顶上纷纷有毛絮般的灰白烟气蒸腾而起,似乎是因身子热乎而冒出的热气。
  瞧见孩童们的举动,恍惚间,黄粱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新郎到,开宴!”
  此时院中有人扯著嗓子喊出这么一句,让他回过神来。
  见婚宴开席,黄粱也踏出了棺材,浑身上下的关节顿时发出了细不可察的咔咔响声。
  两下子,院中大多数宾客已经落座,就连那嗩吶班子也被安排了座位,院中儘是觥筹交错之声,极显热闹。
  黄粱踩著轻飘飘的步子,也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同桌人见他坐下,也不动筷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珠油碧。
  黄粱一拍脑袋,发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是了,吃酒前还得先与新娘子拜过堂,如此才算是礼成,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念及此处,他便站起身来,先朝著院中各方告罪了几声,院中一静。
  眼看黄粱就要离桌,可他忽地感觉自家袖子被人扯住,转头看去,就见得同桌人扯著他道袍开口,声音僵硬:
  “山中村人,没那么多规矩,新郎不如先坐下来吃几碗酒再说。”
  黄粱眉头一挑,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霎时,院子里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欢快、喜庆热闹起来。
  待黄粱坐下后,身边人就从桌下掏出一节人腿长的竹筒,竹筒被漆得发白,打开盖子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
  酒浆有些发稠,倒在黄粱面前的碗中没有发出多大水声,不过他倒是笑吟吟,稀里哗啦地將一碗酒水送下了肚。
  一旁有人再度倒酒,黄粱来者不拒,尽数將酒水填进了腹中。
  反观一旁的嗩吶班子,吹了半天嗩吶也不知飢饿,都扎著脑袋坐在桌前,不曾动筷,不曾吃酒。好在掌勺师傅如木人般佇在原处,不曾来问讯。
  酒过三巡,天也彻底黑了。
  “嗝。”
  黄粱端著酒碗,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同桌人没有再拦他。
  刚才喝了多少碗酒,黄粱自己也数不清,只觉得浑身都浸在了酒里,被浸透了。被清冷的月光一照,他的脸庞以及露出来的肌肤都被照得纸白纸白、水汪汪的。
  他走了两步,肚子里传出晃荡水声,步子也乱,走的是醉步。
  “夫妻对拜!”
  不知哪里钻出一道喊声,黄粱顺势將目光落在了前边黑黢黢的堂屋里头。
  黑暗之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朽木被挪动,一个娇小身影慢腾腾地从堂屋里移出,头上盖著一块血红髮黑的帕子。
  驀然间,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息在院中淌开,如同隆冬掺了水气的寒风。不过寒风並未吹散黄粱身上的酒气,只见他眼中迷离,脸上儘是疑惑,语出惊人道:
  “夫人脸色怎的这般不好看,灰黑灰黑的,像是生了大病,时日无多的样子。”
  显然他是醉得深沉,误以为自己早已拜过了堂,又掀开盖头见了新娘子的脸。
  “可是要死了?”
  此话一出,原先脸色惨白的嗩吶班子一眾,无人不瞪大眼睛,纷纷朝黄粱望去。